曲海探骊,鲛绡泪成

——郑志伟《潮乐文论集》序

隗 芾

  当今世界,最红的是歌星,最冷的却是研究音乐理论的人。同一个行业,何以形成如此冰炭两重天呢?考察一下投入与产出之比,便知是社会价值观使焉。一个天生丽质的歌手,靠爹妈给的嗓子,便可速成“明星”;而一位研究音乐理论的人,不仅要具备宽泛的音乐素养,还要掌握物理声学、历史学、文献学、考古学、文化学等多方面知识,并且也要有歌唱与器乐方面的实践。这样的人才,不仅是“凤毛麟角”,简直是“麟毛凤角”了。好在各地还真有几位这样的“傻子”,矻矻以求,孜孜不倦,奉献自己的青春与生命。尤其在温州—泉州—潮州的南戏流脉带上,附着在南戏、南音及各稀有剧种上,对古代的乐律、调式、乐谱、乐曲等进行探究,不乏探索者。

  今年以96岁辞世的温州词曲家郑孟津(西村)先生,十多年前为了寻求古曲《一江风》《山坡羊》的真实面貌,曾经跋山涉水到汕头讨教,慕名找的就是本书作者、那时还处中年的郑志伟先生,从此二人结下音乐的不解之缘。

  我与郑志伟先生相识相交已26载。许多有关潮剧、潮曲的疑难问题,我多是向他请教。例如我刚到汕头,就接触到潮曲特有的“二四谱”与“轻六”“重六”等音,百思不得其解。郑志伟说:其实就是因为谱中没有记录“4”和“7”的半音符号,演奏或演唱时,就把“3”“6”加重,成了“4”“7”,相当于原来的“轻音”而称为“重六”,于是我豁然开朗。此后我只要遇到他,总要抓紧机会向他求教一些潮州音乐特有的知识。我们曾经一起讨论过“活五调”问题,潮剧的谱曲习惯、潮阳笛套的吹法。小到乐曲《卖杂货》的流传来源,大到南戏的音乐特色,确实收获颇丰。现在郑志伟先生已过花甲之年,最近将他珍藏多年的1927年出品的潮剧老唱片《金莲戏叔》慨然捐献给筹建中的潮剧艺术博物馆,受到同行们赞扬。同时他又把他的音乐著作编辑成书,希冀传之世人。他要我写序,我立刻想到这个标题:曲海探骊,鲛绡泪成。因为这些知识虽然看似琐碎,却称得上是真正的“骊珠”,哪怕只探得一“粒”,亦弥足珍贵。说它珍贵如鲛绡,是因为每件成绩都是辛苦滴泪之作。在漫长的封建时代,乐律的“律”不仅是关乎音乐的事,而且是确定度、量、衡标准的根据,甚至是关乎政权正统性的大事。难怪明朝的朱载堉王爷、清朝的康熙皇帝都亲自对此进行研究。历代都设有专门机构管理乐理之事。现在虽然时过境迁,但它毕竟是祖国宝贵的文化遗产之一。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岂有鄙视之理?但从事这项研究确实是个苦差事。用我的老师、乐律学家丘琼荪先生的话说,就叫“无师无友,独是独非,暗中摸索,苦乐自知。”我想郑志伟先生的工作境遇大约也应如此,所以才格外令人敬佩。研究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经费。收集资料、实地考察,哪一样都需要一定的投入。郑志伟大部分时间是在潮剧院做研究工作,条件之简单,各地皆然。加上他的研究范围很广,因此未能在每个领域都深入下去。成果也无可讳言地未能蔚成大观。但这些阶段性成果已经很可贵了。学术大厦就是靠每个人垫上一块砖而成的。

  我看郑志伟的研究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通俗化。古代的乐论可以说都不通俗。一般人很难读懂。许多人读《二十四史》时,碰到《乐志》《律志》部分,大多是绕开走。郑志伟的研究都是结合潮乐的实际,甚至在教青年如何唱“卡拉OK”时,就把一些音乐理论讲清楚了,这种“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功夫,正是我们现代理论工作所需要的。其二,郑志伟既会作曲,也会唱曲,还会许多乐器。我就多次见他在民俗节日里,亲自操笛,在潮州大锣鼓的队伍中尽职尽力。因此他谈的这些理论,都密切联系音乐实践,力图解决实践中的问题,而不是学院派的单纯理论论述。

潮剧、潮曲、潮乐,已经逐渐为世人所瞩目,并且给以了很高的评价,也经常到国内外各地演出,受到热烈欢迎。但是如果没有像郑志伟这样的人在做理论探讨,发掘传统古剧、古曲,推进理论创新,那么音乐的表面繁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早晚要枯竭。因此我希望懂得潮乐、潮曲、潮剧的人,特别是老艺术家们,把自己的艺术经历与经验,放到理论的框架中,加工提高,浓缩精华,贡献给社会,为祖国的文化建设添一块砖。

  这就是我阅读郑志伟书稿的感想,愿与诸位同道共勉。

摘自《汕头日报》201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