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间艺术”与潮州音乐的群众性
东 人
潮州音乐是一种大雅大俗的艺术。之所以是大雅,因为它被誉为中国中原音乐文化的“遗响”、“活化石”,是一种“还没有被污染过的‘绿色音乐’”,因此曾先后登上国际和全国的大雅之堂,并获广泛的赞誉。之所以是大俗,是因为潮州音乐是一咱在本土遍布城乡各地的群众性文化活动,故称民间音乐,既可以自娱自乐,也可以三五人、十几人成组演出,而这些活动又会引来不少热心听众,产生共鸣。几百年来,潮州音乐就是在这样的土壤上承袭、延伸、发展、繁衍不息。
正是由于潮州音乐这种大雅大俗的特点,在我国乐坛上曾引起文学的关注。据1989年1月出版的《潮州市民间音乐志》记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革前录音的潮州民间音乐曲目就有112首(库存数字);解放后录制出版的唱片、卡
式音带曲目56首(至1988年止);全国各报刊发表的评价和各类学术研究文章共102篇(不完整统计)。
在潮州民间音乐的传播和发展中,遍布农村各个角落的“闲间”是一个重要的载体,也是民间音乐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条件,故有人说潮州音乐也是一种“闲间艺术”。
2004年9月,当全国30家省、地市级电视台在潮州市举行《魅力潮州》电视艺术采风时,需要潮州音乐“二四谱”的资料。“二四谱”是潮州音乐一种最古老和独特的记谱方法,以潮州音乐“二、三、四、五、六、七月”读音为唱名,以点板形式标明节奏,由于此后被“工尺谱”和“简谱”所代替,故有人称之为“绝谱”,不仅存下资料不多,而且会唱的也廖廖无几。
对于“二四谱”,尽管多数学者研究认为是源于唐代的一种筝谱,但至今仍有不同意见和争议。因此,了解和拍摄这一古谱,对于潮州音乐的采风无疑是很重要的。
就在一次闲谈中,当我提及电视采风的需要时,一位已退休的老同志,竟随口用“二四谱”唱了一段“弦诗”,我不禁惊愕,尽管我知他喜爱拉椰胡,但却滑料到竟会吟这种古谱。我问他从那里学会的,他告诉我,青年时在家乡的“闲间”听人拉弦,引起兴趣,因此也跟人学习。在学习中要读弦诗谱,扰说要先读得好然后才牟拉得好,于是就这会了吟“二四谱”。
在“闲间”中学会古谱,这正是这种“闲间艺术”的特色,它使人感受到闲间在传播潮州音乐中的重大作用。
闲间,在解放前遍布农村各个角落,是农民休闲之地。他们在一天辛勤劳动之后,晚间就会聚集在附近某一间房子,或闲聊、或讲古(故事)、或冲“工夫茶”,而拉乐是主要的活动。因此,在闲间中除必备工夫荼具外,往往也有各咱潮州弦乐器,多的近十件,少的也有二、三件。闲间的主人除提供房子和简单家具外,其他多是群众自发带来。这是一片欢乐之地,不论老少,自娱自乐,各取所需,没有时间和辈份的限制。
在闲间中拉弦,不受约束,既有精通者,也有初学者。既然可在中途参加,也可以半途退出;既可以按乐曲旋律逐演奏,也可以自由加花。但统一按击板的节奏和和谐统一则是需要共同遵守。因此在这咱环境耳濡目染,不断培养出新的爱好者,而较有基础的演奏者在此得到自由发挥,探索出自具特色、丰富多姿的各咱演奏技巧。
潮州音乐的演奏有丰富的技法,据已故著名演奏家丁思益先生统计,仅领奏乐器二弦的弓法就有16种,指法20种;而演奏中节奏变化的各种“催”法(变奏)也有10多种。这些多姿多彩的演奏方法,不少正是从闲间中探索、实验并不断得到提高的。
闲间的艺术活动培养了潮州音乐的不少名家,了解走出闲间,继续求师深造,成为一代名师。潮州市著名老音乐家陈玛原能操二弦、二胡、扬琴、古筝等多种乐器,晚年致力研究潮州音乐的古韵。据他说,青少年在家乡时,就经常到闲间,并在那里学会各种乐器的演奏,此后走上社会又学习新音乐,正是这些丰富的音乐知识,使他成为一位著名的作曲家,他的作品有浓烈的地方特色潮州韵味。
“闲间艺术”的文学发展和群众性普及的音乐活动,又推动了城乡各种业余音乐社,儒乐社纷纭建立,并在斗艺、交流、拜师、吸收等活动中把潮州音乐的艺术水平推向一个新的高度。潮州音乐一代宗师洪沛臣,由于经常在外经商,从全国各地和东南亚学习一些新的音乐文化,因而在乐社中创立以三弦、琵琶、筝为主奏的细乐形式(室内乐),并以硬套十二首、软套六首等奏谱传世,为后代细乐演奏者所师承。
解放后,随着经济体制的变化,闲间为各地所建立的队间、俱乐部、老人间、文化室等所代替,除了“文革”期间外,这些地方仍然是群众性音乐活动的阵地。1994年春节,德国埃森大学音乐系主任尹尔蒙博士在潮安县金石镇听该镇业余潮乐团的广场演奏,当他听说乐团中有工人、农民、个体户、机关人员、民办教师等,不禁赞叹:“真了不起!”
人们常说:“世界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潮人的地方,就有潮州音乐。”正是潮州音乐的群众性,使之得以传播到海内外潮人足迹所及的地方。1989年笔者随潮剧团赴新加坡演出,曾在一位朋友家作客时,见墙上挂着一把精致的椰胡,询问之下,才知是他父亲从国内带来的。他告诉我,父亲青年时在家乡家务,经常到闲间听人拉乐,不久也学会了拉椰胡,后因生活困难到海外谋生,临别时乐友送他这件乐器,伴他出洋。他说,父亲经常自拉自如愿,有时党政军虽几句潮曲,在父亲影响下,他也学会拉弦,并参加新加坡一些儒乐社的活动,这把椰胡也成为传家宝。
目前新加坡仍保留有余娱、陶融、南华等多家儒乐社,他们中历史最长的已近百年,相信其中有不少人同样是在“闲间艺术”的薰陶培育下成长起来的。
摘自《广东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