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央视春晚有个亮点,流浪歌手“旭日阳刚”和“西单女孩”嗓音质朴,让人耳目一新。流浪歌手卖唱过去在潮汕也常见,主打是当时的流行曲——潮剧名段。
卖唱,潮汕人也叫“走唱”(“唱”读“笑”),沿街走唱叫“唱门脚歌”,也有在汽轮或茶楼酒馆卖艺的。艺人以戏班或纸影班退出的演员居多,也有戏曲爱好者,生活都十分清苦。多数单人行乞,也有家庭小组合,甚至几个人、数件乐器的走唱班。伴奏乐器简单,单人用一把椰胡,顶在左腹部边走边拉,且唱且行。据说解放前不少艺人有走唱经历,如名角钟角在揭汕汽轮卖艺、洪妙福建逃荒走唱。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常提及一个叫“咸金枣”的艺人,夸他唱声高亢。但我从没见到他,那时常来的是一个壮汉,花名“乌必”,矮墩墩的,浑身黑得冒油。“乌必”会唱很多名段,也会唱新戏,有时也唱歌,如《东方红》、《学习雷锋好榜样》。潮俗说“生戏、熟乞食”最受青睐,“乌必”两者兼备,很受欢迎。当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乡村文娱很少。“乌必”一来,总有小孩尾随其后,帮提竹篮,俨然“乞食仔”。有一个女艺人,也来过几次,夜间在灰埕唱“老鼠拖猫上竹竿”等竹板歌,观众总是“三层围”。她三十岁左右,打扮入时,每次来后生哥都争着帮张罗。
逢喜庆或过节,也来个走唱班,唱《扮仙》、《京城会》,讨个利是。乡里人叫他们“大本乞食”,语含不敬,但小乡村请不起正规戏班,“大本乞食”也让大家过把戏瘾。有一年,来了个家庭走唱班,成员有四人,推销小儿驱虫药。当晚演《罗衫记》选场,丈夫奏扬琴兼报幕,弟弟打鼓兼演配角。母女当台柱,演《失子》扮主仆,《汲水》扮祖孙,《告状》扮母子,村民戏谑是“扛棺材包哭”。戏服简陋,行头像咸菜叶,所幸没闹出“包公戴通帽”笑话。时值夏至前后,全村都来捧场。汽灯下,大家打扇赶蚊,揩汗看戏,兴头十足。走唱班中场多次暂停卖药,生意兴隆,皆大欢喜。
上世纪九十年代,潮剧逐渐边缘化,走唱几近绝迹,偶尔只见到唱民歌的外地人。我也淡忘了当过“乞食仔”的往事,直到2005年,在朋友带领下,我来到那位名噪一时的走唱艺人“咸金枣”家。老人叫陈锦祥(1924-2008),住在汕头老市区,原籍揭东。陈老身材粗壮,时年81岁,仍声如洪钟。他是童伶出身,曾参加老正天香班。1943年潮汕大饥荒,戏班解散,那年他19岁,开始在潮汕城乡奔走,靠走唱和卖咸金枣糊口,长达数十年。近年,陈老在海滨长廊品海亭等地搭社演唱,并授徒传艺。
那天,老人家即兴唱了几段。唱声是“实声填”老生声,洪亮甜润,高音晶莹通透,酣畅无阻。如此高龄仍气息充沛,字字如珠,且“一心两用”既拉又唱,足见功力。所唱《王金龙命中不幸》与现今版本不同,曲词有点情色。陈老说类似的还有《唐伯虎戏九空》,以前广为传唱,现代人好像反而羞于学唱了。他一肚子全是名段,数年前潮剧院艺研室的郑志伟先生曾慕名登门,请他唱解放前有名的童伶曲,并现场记谱。整整用了一个多月,才尽数记完他的“肚内曲”,有四五百段,数量惊人!其中不少曲子随着老一辈艺人的谢世早已失传,而陈老是硕果仅存的传唱者。
说起艺名“咸金枣”,陈老说咸金枣是开胃食品,用闽南和粤东特产金橘为原料,加陈皮、甘草精制而成,入口酸苦辛咸甘五味俱全。走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活方式,酸苦辛咸甘,也是昔日走唱艺人毕生体验的滋味吧。
如今,流浪者的歌声渐行渐远,留下的仅是一个个蹒跚足迹,一笔可观的潮剧遗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