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房会》的光环下,方展荣就像潮剧丑角的化身,尤其在少看戏的潮汕人眼里,他是潮剧的符号,李老三和爬竹梯是他们津津乐道的看戏记忆。在剧种的宣传推广上,方展荣更是功不可没,他用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潮剧“亲善大使”,家喻户晓。
也许丑角李老三过于深入人心,“一‘丑’遮百美”,人们便只盯住了冰山的这一角。其实,方展荣唱念做打,件件皆精,是“文革”后最出色的潮剧男角“戏布袋”。这个戏袋里,只有几分丑戏,其他是生戏,甚至有净戏,有老旦戏——不过《魏宫大面》的太皇太后,让人望而生畏。
外行看热闹,他的绝技多不胜数。像《挡马》的焦光普,身轻如燕,弹跳无声;《柴房会》的李老三,壁虎滑梯和“蛤蟆跳”有如做杂技,惊险新奇;《闹钗》的胡琏,则用项衫功藏头盖脸,“勿面勿皮”,行尸走肉的皮影步,比学生玩转笔更多花样的扇子功,也让人应接不睱。还有《张春郎削发》和《半空下山》的半空,一串佛珠转得比摇呼啦圈还快;潮剧节《十仙庆寿》的吕洞宾,剑舞刚遒飘逸;《八宝与狄青》的狄青,银枪如影随形。单是《古琴案》“人生在世数十秋”一段,他口唱大段曲文揭穿谜案,手摇纸扇恣意潇洒,一心两用的功夫,也令人叫绝。
近年来潮剧赛场上不乏高难度动作,但这些临时向外剧种学来的绝活,往往动作僵硬,力不从心。方展荣基工扎实,绝活十拿九稳,“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但他为此吃的苦头,也只有他知道了。看他做戏你不用担心失科,可以安下心来,细细观赏,体会艺高胆大的随心所欲,有惊无险的从容大度。他尤其擅用道具见缝插针,施展身手,形体动作滑稽诙谐。如果生在“造星”机制完善的香港,也许有望成为“成龙第二”的功夫巨星。
内行看门道,方展荣文武兼备,戏路极广。生戏,有汉家赤子金石声的贾大夫,惯于宦海浮沉的贾雨村;武生,有顺天行道的刘丽川,嫉恶如仇的韩厥,舍生取义的韩琦,英姿逼人的狄青;花生,有好色如命的贾琏,少年天子暗销魂的英宗。现代戏,有阴险狡诈的徐鹏飞,笑里藏刀的刁德一,如惊弓之鸟的老兵福顺;潮剧小品有《青铜宝剑》和《口号专家》等。本行丑戏,更是多得数不清,有武丑焦光普、李天福,官袍丑胡知府、胡图,裘头丑李老三、王茂生,项衫丑胡琏、张无意,踢鞋丑半空,长衫丑添来,褛衣丑丘孝……潮剧十大丑行,他都演过,且可圈可点。这些角色,随便找出几个来,已够人学半辈子,而他却能大小通吃,个个叫座。
他的唱声非常突出,音色明亮,刚柔适中,吐字清晰有讲究,行腔平稳而富有变化。一首平淡的曲子,经他金口一开,身价立增。他的丑角,唱双拗声,宽厚圆润,张弛得当。不过传统丑曲是痰火曲,并不适合他的嗓音,难免削足适履,如《柴房》《闹钗》。相比之下,生角唱声更优美,如唱英宗、贾大夫。尤其是八十年代,正值巅峰,方展荣结合民歌和西洋唱法,气息充沛,上下穿透,高低音婉转自如,行腔又不失潮剧传统韵味,是潮剧男角“歌化”的成功范例。新加坡评论家曾称赞他“嗓音空灵,唱说潇洒,吐字如糖,颗颗外酥内脆”,可谓形象至极。
演戏之余,他还尝试导演,唱潮语方言歌,均有可取。也时常笔耕,写艺人艺事。他尤其留意收集自己的音像作品,善于总结,这在同龄中并不多见。按时尚说法,方展荣堪称潮剧“千面人”。但作为一名极有个性,敢想敢做的演员,他也有让人欲说还休的一面。戏谚说“老丑四散来”,丑角的表演允许一定的自由度。上世纪90年代初之前,方展荣的表演中规中矩,遵循传统,夸张中可见规范,深得古典、写意之美。此后,随着声名日盛,业界缺少制约权威,舆论也盛吹和谐之风,他的艺术开始步入歧途,陷入自我膨胀,唱做流于形式,表演过于随意。但他本人对此,另有一番见解。“科诨之妙,在于近俗,而所忌者,又在于太俗”(李渔语),雅俗乎?恶俗乎?是考量艺术家与小丑的一把尺,何去何从,决不能掉以轻心!
“仁心义胆柴房李,绝艺超群潮剧方”,方展荣天赋之高,练功之勤,戏路之广,几乎一时无两。诸多前辈的扶持,加上勤奋好学,使他成为近三十年来最有影响的丑角。他曾经为观众留下了一张张鲜活动人的脸孔,只是后期,他像“玩过了火”的孩子,纵情肆意。即使童真未泯,进取之心不息,但已变得面目模糊,让人难以辨认。
非常怀念,他年轻时,那张棱角分明、质朴谦逊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