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 表
狄仁杰──魏州刺史，后累官至宰相。晚年深得武则天
信任和器重，史称“恩宠无比”。
狄夫人──狄仁杰之妻。
狄景晖──狄仁杰之子。魏城令。
刘 氏──狄景晖之妻。
武则天──女皇帝（晚年）。
石大山──老石匠。
石玉儿──石大山之女。
张昌宗──武则天男宠。
胡 里──府衙小吏
狱官、狱卒、衙役、宫女、仆人、老者、百姓等。
序 幕
[圣历某年。
[魏州城郊渡口。
后台歌 风调雨顺五谷丰，
政通人和恩德隆，
魏州三年得大治，
万家生佛颂狄公！
[歌声中，狄仁杰夫妻偕狄景晖夫妇站于渡口。
狄仁杰 出此渡口，就免送了。
狄景晖 愿 爹娘 一路平安。
刘 氏 公婆
狄仁杰 景晖我儿，朝廷急诏召我，又命你为魏城令。你须勤政爱民，苦历磨练，毋负为父深望。
狄景晖 儿子遵谕。
狄仁杰 到此渡口，你等免送了。
胡 里 （上） 大人慢走！（齐跪）
众百姓
狄仁杰 列位，怎可如此?！
老 者 大人清正廉明，魏州百姓，咸被恩泽，特来送行！
狄仁杰 仁杰愧不敢当，请起请起！
[众起身。
石玉儿 （献上光闪闪的宝石）我家三代，传下此“圣母绿”宝石，为报恩德，望大人收下。
狄仁杰 “圣母绿”，祖传宝石，这……景晖，你看怎生处置?
狄景晖 （上前一看）哎呀，真美！（转对狄仁杰）自愿奉赠，何妨……收受。
狄仁杰 哈哈,你忘了,为官戒贪！百姓珍藏之宝,岂能…
众百姓 大人恩同父母，当能收得！
狄仁杰 物能累身，贪尤近贼！列位，仁杰今日，已带走甚多！
众 带走甚多?
狄仁杰 带走了魏州之清风，带走了百姓之深情！（推开玉儿之宝石）玉儿，这使不得啊！
老 者 哎呀！既然宝石不收，这……该可以吧！（献上小酒缸）
狄仁杰 （接过）“魏州梦”，好酒！
老 者 此乃本地名产，饮之能忘忧忘虑，入梦难醒！
狄仁杰 啊……老人家，何以要送我此酒?
老 者 大人升为宰相，日间政务繁多，夜间临睡，何妨饮此一杯，自能……
狄仁杰 自能忘忧忘虑，入梦难醒。
老 者 对呀。
狄仁杰 真好真好，老夫愧领了。（接过）列位，老夫本想在此建桥，惜此心愿未偿。
狄景晖 爹爹，景晖愿担此任！
狄仁杰 事属艰难，但利在百姓，你当尽力为之。
狄景晖 是。
[石大山内喊：“狄大人──”（上）
石大山 狄大人，魏州百姓，欲我献上一物。
狄仁杰 石匠王，究是何物?
狄夫人
石大山 请看！（揭下竖在渡口的碑上红布，现出巨大的“德政碑”。）
后台歌 魏州三年得大治，
万家生佛颂狄公！
[幕闭。
第 一 场
[三年后。
[魏城官邸。
[二幕前。
胡 里 （上念）铜锣敲破觅无宝，脚皮磨损运气衰！
月前钦天监李淳风大人，观察天象，说什么太白星现于白昼，占得“女主昌”之卦。又说天降瑞物于魏水一带。发下文书，命此地官员，力寻宝物……唉，回衙交差吧！
[二幕开，现官邸花厅。设一几二椅，花窗外隐约可见“德政碑”及未建成石桥。
狄景晖 （唱）履任三年官位老，
时日空过未提升。
本想劳心谋政绩，
建功立业显朝廷。
七品小官真难做，
何日方得鱼化龙？
胡 里 （上）少老爷。
狄景晖 胡班头，事情如何？
胡 里 唉，弟兄们戮力奔走，觅来觅去，觅有三脚鸡、四目猫和五脚狗。
狄景晖 奇类异物，哪是祥瑞？真是办事不力！
胡 里 大人呀，依小人看来，与其忙于寻宝，还不如按老爷吩咐，戮力建桥……
狄景晖 非你所知，也非你所言，下去。
胡 里 好勿说，勿说。（下）
狄景晖 宝物难寻，桥又难建，唉！
刘 氏 官人，官人，（手执一纸上）你看，姑丈来函。
狄景晖 啊！李淳风大人！甥婿甥女知悉：中秋之日，乃神皇圣诞吉期，倘能寻获宝物，呈祥献瑞，当可迎悦圣心，功显当朝。上天示兆，事在人为！
刘 氏 上天示兆，事在人为！姑丈有心通透。官人，切勿错失良机。
狄景晖 贤妻，你看如何是好?
刘 氏 这……哎，那石大山，不是藏有“圣母绿”宝石么?
狄景晖 对呀！“圣母绿”，实是宝中之宝。
刘 氏 或可借此而做文章。
狄景晖 借此而做文章……（稍思）对！
刘 氏 如何做得?
狄景晖 只须如此如此……(与刘氏耳语)
刘 氏 妙呀！定能得恩邀宠，升迁有望！
胡 里 （上）禀大人，石大山父女有事求见。
狄景晖 来得正好，传见！
胡 里 石匠王上来！
［石大山父女急上。
石大山 大人，你怎不顾及桥上发工死活，三月不发工钱！
狄景晖 只因库中空虚，周转不灵！
石大山 周转不灵，怎还派下大批人马，四处寻宝？
狄景晖 寻瑞献宝，乃是圣命！哎，石大山，你家不是藏有“圣母绿”宝石么？
石大山 有！
狄景晖 当年曾献与我爹?
石大山 是！
胡 里 (旁白)啊！怎呢说话跟打石一样,一锤一音?！
狄景晖 如今，岂可转献于我?
石大山 这个……不可！
狄景晖 却是为何?
刘 氏
石大山 石有石纹，人有人心，看纹打石，凭心做事！
狄景晖 我狄家恩泽魏州，不是有那德政碑么？
石大山 德政碑……玉儿，唱一唱那民谣，让他听听吧！
石玉儿 （畏缩地）爹……
石大山 唱！
石玉儿 （唱）德政碑，德政碑，
昔年魏州艳阳天。
老官清如水，
百姓总想伊！
德政碑，德政碑，
今日魏城乌暗天。
新官浊如土，
百姓命如丝！
[台内和声，此起彼落。
狄景晖 （发怒地抢上前）住口！太放肆了！
石玉儿 （惊惧地扯了大山）爹──
刘 氏 （扯住景晖）官人，宝物要紧！
狄景晖 哼！石大山──
石大山 在！
狄景晖 如今女主当家，千古一人,可晓此乃天意！
刘 氏 钦天监占得“女主昌”之卦，并言天公示兆，降宝物于此地。
狄景晖 此宝非他，正是“圣母绿”宝石！
石玉儿 啊?！
石大山
狄景晖 （持着文书）朝廷有命，要献此宝！
石大山 此宝我家世代相传，并非如今天降！
胡 里 （扯大山衣裾）献吧，献吧！
狄景晖 不献即是大逆！来,命你回家,于宝石刻下“女主昌”三字。你女暂留官衙，三日为期，以宝换人！
[衙役抢玉儿亮相。
石玉儿 爹爹 ——（抱哭）
石大山 玉儿
[幕闭。
第 二 场
[三日后。
[石匠家门外。
[疏星点点，虫声唧唧。一弯钩月，挂于树梢。台角茅屋，柴门半掩。石桌石凳，置于门外。
[幕启。石大山面对星空，沉思叹息。
石大山 （唱）夜风飒飒偏撩人，
阵阵怒火燃胸膛。
三日来，独对宝石悲难抑，
哀哀无诉泪难干！
横祸从天降，
贪官似虎狼。
我好似，半死梧桐遭霜打，
迅雷击壁石欲崩。
虽则是，老命不足惜。
念爱女，痛彻我心肝。
想此生，铁石生涯铁石性，
未作弯腰低头人！
到如今，美玉未碎心先碎，
生不易来死不甘！
（捧起桌上的宝石）祖传之宝，怎甘献给他人！（对之垂泪）
胡 里 （忙乎乎地从柴门捧碗上）
（念）官小甘作闲杂客，
监工反来侍候人！
（见大山状）哎呀！又在流目汁！欲哭么着孬向风，这迎风泪最伤目呀！（拉大山坐下）大山，饭给你再煨热了，三日未食粒米，饿了么着……（急吞下“死”字）,又溜嘴！(递碗给大山）食吧，食吧！
石大山 实在是食不下！
胡 里 实在是苦！
石大山 我苦你也苦！胡班头，那狗官派你来监责，也跟我三夜无睡！
胡 里 无睡人灵精，正好静静想世情。想狄老大人清白刚正，怎会养此逆子。真是破灯笼败门风！
石大山 （长叹）唉！
胡 里 三日期限已到，终须着有个交代。我想，“圣母绿”是宝，终归是身外物。
石大山 对！玉儿才是我的命根！
胡 里 那就舍宝石而换玉儿，把定主意吧！
石大山 须知山无气则崩，人无气则死！狗官如此强夺，叫我怎吞下这口气?！
胡 里 只是玉儿落在人手，救她要紧啊……大山呀，这字墨，你也粗知一二，我哩颇晓三四。刻女主昌三字，千万要注意！女字不可跟昌字并排，不然头就着宰！
石大山 啊，如此？！狗官之意，宝石岂是欲由他献与则天皇帝?
胡 里 对哩！刻上三字，假做天意。献与朝廷，这官仔便会高升！
石大山 这……好吧，就让他高升！
胡 里 你愿了！好好好，我可交差了！
石大山 （抱起宝石）我入内去刻！（步入柴门）
胡 里 这做工人，直来直去，一想通就易！天呀（我父）！说话多，肚觉饿。哟，有碗粥！（捧起碗）做官仔真惨，来吮这冷糜冷米汤！
[狄景晖突然出现。
狄景晖 胡班头！
胡 里 （一惊，打喷嚏，溅在狄景晖身上）大……大……大人！
狄景晖 放肆！
胡 里 （忙给景晖拭衣）哎哙，糜粒，糜粒！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只是……该替大人欢喜！
狄景晖 欢喜什么?
胡 里 今夜打喷嚏，看来也是天意。
狄景晖 啊?！
胡 里 一遇到大人，就九龙吐珠，实是好兆头，不日大人就要换官袍！
狄景晖 算你善用口舌！来，事情如何?
胡 里 是大人会用人，派我来监工。（以下快念）那老头儿，知我是官“丕”，对我看不起。功夫全不做，终日面变变。幸得我抓住心理，知这老人最怕死，便展官威，摆官势，硬中有软，软中有硬,硬软兼施。惊得怵怵,在刻在刻！
狄景晖 岂已刻好?
胡 里 我来。（敲门）老头儿呀！狄大人来了，开门开门呀！
石大山 （内声）玉儿呢?
胡 里 这……（转向景晖）大人呀，伊说要玉儿敲门，门才能开！
狄景晖 吓好！（对台内）来，带玉儿上来！（二衙役带玉儿上。）
石玉儿 （冲向门前）爹爹──
石大山 （同时开门）玉儿──（父女相对而泣）
狄景晖 石匠王！（唱）
知你献宝非心愿，
我才夤夜至此间。
只为朝廷催得紧，
你有难处我也难。
迫不得已留你女，
如今完璧来送还。
闻你识趣知进退，
已琢宝石施神工。
从此后，请你莫作冤仇想，
相逢一笑了事端！
石大山 （唱）你何必堆笑又甜言，
有道是，若无手段难做官。
可怜我，一刀刻下三滴血，
心头有血已流干。
本是石头迫出火，
无奈何，强把铁钎拗成弯！
石玉儿 怎说，爹爹，你愿献宝石么?！
石大山 事出无奈！
石玉儿 为了女儿，爹爹竟愿违心献宝，儿愿一死，决不让人强夺！
石大山 爹爹主意已定！
狄景晖 玉儿,你少不经事，死有何用?！还是你爹知深知浅。再说，本官也非强夺，宝石献出之后，当不亏待于恁。来，快快献上！
石大山 这……
狄景晖 拿来！
石大山 玉儿,入内拿来！
石玉儿 爹爹──
石大山 （拉过玉儿，旁白）后门有路！快些躲开！
[玉儿无奈地行近门边，又转身回望其父。
石大山 （大声地）还不听话！
[玉儿只得走入柴门。
狄景晖 来，石匠王，这些银两，拿去用吧！（于身上掏出银两，放于桌上）
石大山 嘿嘿，就值这些?！
狄景晖 这……
胡 里 （旁白）太少些！（会幺少）
石大山 你看错人了！
狄景晖 哼！不识好歹！……怎还迟迟?（对大山）还不拿来?
石大山 想是我女心痛，不甘献出，故而迟迟！
狄景晖 你自己拿来！拿来！（抢上前）
石大山 好，我来！（入内，捧出盖着红布的宝石）在此！（放于桌上）
狄景晖 还算听话！（拿起宝石，借着月光细看）啊！娼字！（抢向大山）你你你太可恶了！
胡 里 (旁白)娼字?！勿说伊无想，又是我……（自打嘴巴）
狄景晖 （白）老东西，你坏我大事！（欲拔衙役佩刀）
胡 里 （阻住）慢慢慢！大人，念伊字识无几个，且未掠伊来杀！可能是听不清楚，叫伊再改好呀孬?
狄景晖 哼！哪里是听不清楚，分明用心恶毒！
胡 里 （对大山）你呀……岂还改得?
石大山 这个……哈哈，当然可改！
狄景晖 吓好！如想活命,当即改来！
石大山 好！我来！
（唱）恶星当头照，
狗官肆凶残。
难忍又难避，
祸来我独当！
岂容他逞志，
官高更猖狂。
宝玉坚质性。
大山老更刚。
（于桌旁拿起铁锤，猛砸桌上的宝石，火光一闪，宝石碎裂）
狄景晖 哎咋！你你你这老不死，真真可恨！（夺过铁锤，猛击大山）
石大山 哎咋！（额被击中，鲜血淋漓）你这狗官（死科）
狄景晖 （一惊）啊，死了？（对衙役）拖那贱女上来！
两衙役 （走入屋内，即又回报）禀大人，屋内无人，后门开着。
狄景晖 追！（带两衙役追下）
[玉儿从台侧上。
石玉儿 （扑近石大山）爹爹──
胡 里 石匠王──（把桌上银两藏于怀里）
[幕急闭。
第 三 场
[紧接上场。
[魏州渡口。
[景同序幕，只是月夜。
[二幕前
[衙役内声：“追呀！”两衙役引狄景晖上。
狄景晖 （唱）月残星稀风萧萧，
心急步乱影摇摇。
莫道升官计未就，
更致杀人命一条。
玉儿逃脱何方去?
恐留后患事难了。
趁此夜静紧搜索，
但见鬼火明灭人踪渺！
唉！不想谋事未成，竟受奔波！料那女子，定走不远。吩咐左右，前面寻来！
两衙役 啊！（与狄景晖急下）
[中幕开，现景。
石玉儿（内唱）夜色茫茫风凄凄──（上）
仓皇不避路岖崎。
胡 里（上唱）一脚深来一脚浅，
走得浑身汗淋漓。
石玉儿 （唱）欲逃虎口急奔走，
东西不辨星月稀。
胡 里 （唱）会呼猪来不会吹火，
脚无力来神又疲！
石玉儿 （唱）慌不择路何方去?
胡 里 （唱）走出此地便是天！（忽听到什么）哎，水声……走到江边了！
石玉儿 一过江，便不怕了！
胡 里 你我都已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吧！你看，那边就是渡口！
石玉儿 好！
[两人行至德政碑前。
胡 里 哎哙呀！（累得坐下）
石玉儿 德政碑！德政碑！啊──
（唱）德政碑，德政碑
巍巍碑前戚凄凄。
残月犹照当年字，
于今光景异当年！
当年刻石人何在?
爹爹呀，你寸丹难销魂何归?
独留孤弱女，
玉儿何所依?
狗官何狠毒，
竟是狄家儿！
贵门生孽种，
嘉木发恶枝。
世道何险恶，
良善偏受欺?！
此恨难吞下，
报仇待何时?！
问天天作哑，
泪尽痛问碑！（以手叩碑）
胡 里 （见状）唉！
（唱）玉儿带恨哭，
伤心空问碑。
石头怎能语，
天公亦作痴。
还思安身计，
何地且依栖?
留得根脉在，
报仇自有期！
石玉儿 报仇……怎生报得啊?！
胡 里 这……依我之见，不如待我，陪你上京告状！
石玉儿 不可不可！大叔如此相帮，苦命玉儿，已是感戴不尽，怎可再累及你身?！
胡 里 （旁白）哎，也是也是，想我家有妻儿老小，老山羊后畔（边），拖一群羊母、羊仔……
石玉儿 大叔，狄老大人清正刚直，何不告到他那里？
胡 里 这个……他老人家虽然刚正。只是官变大，心会不会变，实难预料！玉儿，无妨多预一步。
石玉儿 大叔，是哪一步?
胡 里 倘狄老大人存心包庇，就敢敢去告御状！
石玉儿 去告御状?！
胡 里 对呀。当今则天皇帝，立下铜匦之制，天下臣民，若有冤枉，或受凌欺，皆可投状告发！
石玉儿 这等么?
胡 里 是呀！什么贪官、恶官、污官、混官、白食白说官、乌青激血官……皆可投告！
石玉儿 无有状辞，凭何告得?
胡 里 京城狗少，讼师却多。就请人代写，多送些情理。
石玉儿 多送些情理?
胡 里 呵！免烦恼，免烦恼，幸得早间我脚长手短！（于怀里掏出银钱）
石玉儿 大叔，怎有这么多钱?
胡 里 是那狗官的，早间放在你家门前，伊无收起，就给我藏在这里！（科）
石玉儿 狗官之钱，玉儿不受！
胡 里 嘿嘿！这么是伊“乌青”来的，是老百姓的。惊乜个，乌乌钱银白白使！（塞在玉儿手里）
石玉儿 这……
胡 里 玉儿，主意已定，就着敢拼！
石玉儿 对！誓死一拼！
狄景晖 （突上）哈……拼，与鱼虾去拼吧！来呀，将她沉入江底！（示意衙役将玉儿抓起）
胡 里 谁敢动手！
狄景晖 啊！胡里，你──
胡 里 我怎呢?！我胡里不糊涂,不愿与你同流合污！
狄景晖 无想你如此大胆，暗通外鬼！
胡 里 凭我三寸气，为民伸正义！
狄景晖 住口！分明是纵容罪民，莫非也欲试死！
胡 里 你为官不法，也在试死！
狄景晖 哇，将他也拿了！
[两衙役松开玉儿，欲抓胡里，被胡里缠住。
胡 里 （对玉儿）快走！
[狄景晖抢过衙役之刀，欲剌玉儿，胡里护住，被剌中，玉儿冲上岸，跳下江中。两衙役冲上岸眺望。
胡 里 (怒指景晖)哎咋！雷……雷该来轰你──（倒地死去）
[雷声轰鸣，电光闪亮。德政碑前突现狄仁杰幻影。
狄景晖 （惊惶倒地）爹爹──爹爹──
[灯暗。
[宰相府厅。
后台歌 玉儿投江走，
艰难到京城……
[一束灯光照着神情恍惚的狄仁杰。
石玉儿 （跪于狄仁杰跟前）狄相爷，请为我做主！
狄仁杰 哎咋！（唱）
果然忤逆子，
魏地胡乱行。
夺宝兼害命，
闻变愤又惊。
此事如何罢……
石玉儿 （唱）欲罢定不能！
狄仁杰 玉儿，待……待老夫派人查来。
石玉儿 啊，老大人，难道你不信？！
狄仁杰 不是不信。目下你孤身无依，何不暂居我府，待我派人厚葬你爹。
石玉儿 厚葬我爹，却不能埋他心头大恨！再说，胡大叔一家，又将如何？
狄仁杰 老夫当不薄待胡里一家。
石玉儿 一欲厚葬，一不薄待，老大人怎不提及惩凶治恶之事？难道我爹与胡大叔之仇，就可不报？！他等之命，就让白白冤丧么？！
狄仁杰 哎咋！玉儿，惩凶治恶之事，容再计议。
石玉儿 容再计议……（突然走出）
狄仁杰 转来！
石玉儿 （站住）转来何用？还是胡大叔说得对，官变大，心会变！
狄仁杰 此是何说？
石玉儿 老大人昔年办案，果断严明，今日却这般犹豫不决，这这这不是心内藏私么？
狄仁杰 啊！
石玉儿 是我年少无知，只认得昔年之狄刺史，未料知今日之狄宰相！更没想到，恶官与你，份属父子，情牵骨肉，父欲罪子，岂不如铁锤煅铁，石杵舂臼，下手难啊！
狄仁杰 哎咋！这这这铁锤煅铁，石杵舂臼下手难啊！
（唱）句句含哀又带怨，
如芒刺背又扎胸。
难道说，仁杰心不念黎庶，
能容孽子肆横行？！
只是……只是狄门唯此一脉，
苦难忍，稻草捆秧勒亲生！
徬徨难得两全计……
石玉儿 爹爹，胡大叔，恁死得好苦呀！
狄仁杰（续唱）难忍闻，弱女泣血哀哀鸣，
玉儿呀，你有何求快诉说，
老夫决不徇私情！
石玉儿 （唱）只求报大恨，
求雪苦冤情。
信你秉公正，
只身闯府庭。
大人啊，德政碑巍立，
你官大清不清？
狄仁杰 啊！（唱）
德政碑尚在，
信我自严明。
百姓多冤苦，
宰相念苍生。
罢——（续唱）
祸临家门不偏袒，
依法惩子送公庭！
石玉儿 怎说，大人果能秉公执法么?！
狄仁杰 我能秉公，却不能执法。
石玉儿 却是为何?
狄仁杰 朝廷有避亲之制，我不能亲决此案。
石玉儿 又来了！难道大人，又要推三拖四？！
狄仁杰 朝中之事，你不尽晓。玉儿，相信我仍是当年之狄刺史吧！
石玉儿 哪又该如何？
狄仁杰 你可有状词？
石玉儿 无人代写。
狄仁杰 待老夫代你写状，去投铜匦。
石玉儿 由你写状？
狄仁杰 还不相信老夫么？
石玉儿 这……
狄仁杰 仁杰倘有不公，当愧对魏州父老，你你你就把碑砸了！
石玉儿 砸碑……如此，就请大人写来！
狄仁杰 纸笔上来。
[家院持纸笔上。玉儿举起纸。
石玉儿 （唱）城令夺宝害人命，
假传圣命独遮天。
日月当空魏城暗，
狄公写状告亲攻！
[后台伴唱。歌声中狄仁杰颤抖地疾书，写毕掷笔。
[幕闭。
第 四 场
[一月后。
[魏城官苑。
[湖中亭阁，辉煌的灯火,映照天幕的莲湖, 挺秀的荷花，依稀可见。台中置一半圆的台坛，坛上设几。几上杯盏杂陈。四壁帷幕轻绕，色彩斑斓。
[幕启：张昌宗坐于几后,边饮酒边欣赏歌舞,醉眼半开，手击节拍，颇为投入。
众歌女 （唱）蝶舞蜂狂夜色深，
繁弦急管奏新音。
劝君珍重好风月，
一刻良宵值千金。
[张昌宗沉醉于歌舞中，歌至半阕，闯入舞队，随之轻狂而舞。歌罢，张昌宗左拥右抱。
张昌宗 哈哈哈！（念）
三餐尝尽珍馐味，
数日看遍魏城花！
哈哈哈……够了！累了！（挥手令众歌女下）
（唱）酒绿灯红旦连宵，
难得遂心乐逍遥。
宫中看惯羽衣舞，
此地土风尤妖娆。
土色土香野花好，
别有滋味魂欲消。
只是天下多耳目，
风吹草动难瞒当朝。
且制轻狂多警醒，
细察人心防暗招！
[张昌宗挥手令众下。
张昌宗 歌阑舞罢，不免将连日投告案卷，一一梳理。（拿起案卷）石玉儿之状，字严辞严，冤深恨切。莫怪神皇，特加关注，派我前来查察。狄景晖身为朝廷命吏，又是相门之后，竟是如此非为！
狄景晖 （腋下挟着漆盒探头探脑上，念）
钦使依违难知底，
求他手下多留情！
（轻声地）张钦使！
张昌宗 噢！狄城令。
狄景晖 时已深更，大人还未安息，宜当保重啊！
张昌宗 既知深更，却何又来?
狄景晖 一来安问起居，二来……（放下漆盒）
张昌宗 真个殷勤！
狄景晖 因为大人辛苦！我想神皇专派六郎前来，定然别有圣机。
张昌宗 噢，此是何说?
张景晖 六郎!（唱）
六郎貌比莲花俏，
俊哉美哉难比伦！
神皇钟爱偏得宠，
朝夕承恩伴至尊。
诤臣迂执多议论，
纷纷上表谏圣君。
家父独力排众议，
宰相秉正言千钧！
昔年帝王三宫六院多艳色，
如何女主不能春?！
张昌宗 哈哈哈！你道令尊有恩于我，故而神皇有意派我前来，从中可予庇护，轻结案情么?
狄景晖 想是如此！
张昌宗 你错了！（唱）
昌宗虽承君王宠，
自知男儿作钗裙。
爵禄虽高人看小，
声名不好矮三分。
此遭承命办正事，
意在励我建功勋。
神皇乃是一代英明主，
我怎敢公私不明负圣恩?！
狄景晖 还望六郎看在家父份上，又念我一心孝敬……
张昌宗 对我孝敬?！
狄景晖 是哩！未知送来歌女，岂合六郎心意?
张昌宗 哈哈，都太年轻！
狄景晖 年轻？
张昌宗 难道不明我身，久共梨花白，未与海棠红！不惯稚花嫩蕊?！
狄景晖 （旁白）噢，久伴神皇！这……孝敬不周！孝敬不周！
张昌宗 幸好其中，有一半老徐娘，为你说尽好话，非但弹唱过人，更具风情万种！
狄景晖 啊?！
张昌宗 狄景晖，无想你如此下作，胆敢对我使出暗招！
狄景晖 （低头作揖）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张昌宗 哼哼！（唱）
城令遣妻暗使乖，
混杂歌女队中来。
曲意奉承勤照应，
察我动静怀鬼胎。
有言尽道城令好，
我岂痴来我岂呆?！
幸我不作非份想，
她才免春风度我怀！
问你当官何脸面，
如此卑下殊可哀！
狄景晖 小人该死，该死！
张昌宗 （对内）请夫人过来。
刘 氏 (凄惶地上）官人！
（唱）城令夫人充歌女，
自觉赧颜泪满腮。
狄景晖 （唱）事出无奈辛苦意，
还求钦使手高抬！(跪下)
张昌宗（旁唱）昔何骄横于白昼，
于今昏夜苦乞哀。
凄凄惶惶可怜相，
祸到临头求消灾。
其心已怯狗夹尾，
其气已颓月沉西。
人生至此有何用，
不如我，赢得风流长开怀！
起来吧！起来吧！
[狄景晖站起。
狄景晖 小人性命，全系大人一念，这里白璧一双，黄金百两……（递上漆盒）
张昌宗 噢！还你一个清白的夫人，倒欲以钱物来沾污于我！
狄景晖 以表孝敬之心，恳望笑纳！
张昌宗 笑纳……神皇英明，天下多有耳目……
狄景晖 只有你知我知！
张昌宗 还有天知地知！
狄景晖 不不不！此是湖中亭阁，上不见天，下不着地！
张昌宗 哈哈！真个用心良苦！（接过漆盒）好吧，恁且回去！
狄景晖 那……
刘 氏
张昌宗 我自有主意！
狄景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两人下）
刘 氏
张昌宗 （捧起漆盒，念）谁不见钱舒眉眼，我亦贪来不糊涂！哈哈哈！
[幕闭。
第 五 场
[一月后。监狱。
[巨型的铁链横贯头顶，台侧只有低矮的桌凳，狱内既空旷又阴森。而天幕则秋云闲淡，天朗气爽，与狱内的氛围，形成强烈的反差。
[幕启：狄景晖背台坐于矮凳打盹。
狱 官 （上，见桌上食具）又是不食，唉！
（念）押来三日食三顿，
总见两眼泪两行。
（扣）有时星光有时月明，
人到老来识世情。
监狱内，出出入入囚常满，
刑枷一挟必招供。
有的害人使尽势，
有的结党相暗争。
有的官大贪不足，
有的好食腥荤好偷情。
有的无钱只求死，
有的赂钱免受刑。
哈哈哈……
莫道我帽匙圆圆人看扁，
须仔白白还灵精。
只为打人打入骨，
上司赏识便高升！
今日里，禁的却是宰相仔，
我倒赔本须奉承。
（近前）狄大人，狄大人。
狄景晖 （转身）我已是罪犯，还称大人?
狱 官 哈哈，世情怎看不亘?这么是禁个意思。你何必烦恼，自然有人代你讨保；你头顶有大红伞，定会轻轻结案。
狄景晖 但愿如此……
狱 官 想得开，看得破，心头就免牵挂。来来来，这些好菜，是小人诚心奉敬，请用餐吧。
狄景晖 好吧。（端起碗，又放下）唉！
狱 官 冷了冷了。我去煨烧。（端碗下）
狄景晖 （唱）铁窗滋味苦初尝，
对影无言心如煎。
恨煞昌宗圆滑辈，
半藏半显弄阴阳。
暗既纳金还我笑，
明却实揭奏恶章。
拘我来京他受赏去，
留祸贻人陷高墙！
[狱官引刘氏上。
狱 官 狄大人，夫人看你来了。
刘 氏 官人！
狄景晖 夫人！
[狱官暗下。
刘 氏 （唱）见铁镣，情更哀，
不由人，泪盈腮。
本望腾达求荣耀，
反致引辱又惹灾。
夫君呀，你被押解方上路，
妾也登程急赶来。
不避迢递山水远，
不顾珠胎初结怀。
进门跪倒磕头哭，
哭求公爹解祸灾。
狄景晖 我爹如何言答?
刘 氏 （唱）只见摇头闷不语，
一声长叹锁双眉。
狄景晖 （唱）一声长叹锁双眉，
教人难解又难猜。
莫不是，城府深沉千百虑?
莫不是，祸及家门无限哀?
夫人，岂曾找李淳风大人？
刘 氏 姑丈说道，此事惊动朝堂，待他再观天象变化，卜个吉凶。
狄景晖 一推就推到天外了，唉！
刘 氏 哎，官人呀夫君，事已至此，唯有公爹一人，能消此祸啊！
狄景晖 夫人呀娇妻，非我不知，只是他名重朝堂，诚恐有所顾忌，碍于牵涉啊。
刘 氏 哎，什么名重朝堂，须知他权倾朝野。只欲他轻嗽一声，便能烟消云散，云散烟消。
狄景晖 倘若我爹不……不愿开口呢?
刘 氏 势必依律治罪，以命偿命，以命偿命了！
狄景晖 哎咋，那还了得！
狱 官 相爷这里来。（引狄仁杰上）
狄仁杰 下去。
狱 官 是是是。（下）
狄景晖 爹 爹——
刘 氏 公
狄仁杰 （痛笑）嘿嘿嘿……嘿嘿嘿……
狄景晖 （跪趋）爹爹——（抱住父腿）
狄仁杰 （扶住凝望）你，你你你就是景晖我儿?！三年不见，竟然这般模样，囚服加身；三年不见，竟然在此相遇，哀楚凄凉！
（唱）分明不是梦，
眼前情景真。
探儿至牢狱，
老泪湿衣痛彻心。
狄景晖 爹爹——
（唱）负爹殷殷苦叮咛，
罪已及身事可惊。
欲言无言对爹说，
欲哭无泪暗吞声。
刘 氏 （唱）夫君悲极难言说，
妾身难忍不作声。
胸有一事难置信，
敢问公爹道分明。
魏城传言父告子，
宰相代民写冤呈?
狄仁杰 这个……传言无差，正是老夫所写！
狄景晖 啊，果是 爹 爹所写?！
刘 氏 公
狄仁杰 正是。
刘 氏 公爹，你……你你你就写得下手?！
狄仁杰 思虑再三，泪随墨下！
狄景晖 哎咋！（唱）
刘 氏
谁曾闻，天外雷鸣?
父告子，世所未听！
狄景晖 （唱）爹爹呀，难道你忘却昔年事，
儿为救父不顾死生?！
狄仁杰 昔年为父下狱，是儿你冒险探监，我，我怎能忘啊……那时季节转换，我拿出棉袄，让你回家拆洗。
狄景晖 棉袄之中，藏有万言诉冤书。
狄仁杰 是儿你持书泣血，呈禀神皇，方能平结冤案，救我出狱啊！
刘 氏 公爹呀公爹，如今景晖也陷牢狱，还望救出他身啊！
狄景晖 景晖生死，全仗爹爹了！
狄仁杰 这个……须知为父不能救你啊！
狄景晖 啊?！
刘 氏
狄景晖 既然不能救我，爹爹何必前来？！
狄仁杰 老夫痛定思痛，深感对你有欠：欠你救我生死之情，欠你管教不严之责！
刘 氏 哎，公爹呀公爹，你位高权重，怎说不能救他，不能救他啊？！
狄仁杰 一来景晖罪孽深重，难逃法刑；二来碍于牵涉，为父不得过问；三来是案投御前，须凭圣裁。
刘 氏 公爹——景晖是你老人家的骨肉啊！
狄仁杰 （唱）谁不念骨肉?
谁愿子遭刑?
须知道，天子心存天下虑，
宰相胸底怀苍生。
官若染贪法必治，
吏若害民法必惩。
今日里，父子凄然惨相对，
年迈人，既怜既恨，堪悲堪痛，
怜、恨、悲、痛、痛彻胸！
但思那，他人也有骨肉爱，
石匠、胡里无辜惨丧命！
新坟埋鬼难埋恨，
月照荒台闻泣声。
我怎能，枉法护罪欺良善，
暗通关节徇私情?！
只怨你，上欺天子，下害百姓，
自作自受毁此生！
狄景晖 （唱）自作自受毁此生，
闻言心乱魂也惊！
爹爹呀，难道生机已尽了，
只等黄泉路上行?！
狄仁杰 这……神皇法度森严，料必……圣裁无差。
狄景晖 哎咋！
刘 氏
狄仁杰 景晖呀我儿，事已至此，万语千言，难表为父哀切之心；如今唯赠一物，以尽为父之情！（于怀中掏出酒瓶）
狄景晖 “魏州梦”！
刘 氏
狄景晖 （接过）啊！饮之能忘忧忘虑，入梦难醒……送我此物，真非寻常之礼，好爹爹，真个煞费苦心！哈……（唱）
官场一博——我输了，
害得全家——都苦了。
临刑之前——若饮了，
引刀无痛——不觉了。
父不救子——太忍了，
宰相官声——自好了。
血脉根藤——永断了，
可笑人情——太淡了！
哈……父子情缘酒一瓶……哈……
狄仁杰 ……
刘 氏 （抢过酒瓶）哎，生死未卜，刑期不知。痛也是死，不痛也死。如此之物，留之不祥！（猛摔）哎呀！（捧腹）
狄景晖 （忙扶）妻呀，须善保腹中婴儿啊！
刘 氏 他……他老人家不救濒死之子，你却想保未生之儿?奇了，真真奇了！
狄仁杰 哎咋……（唱）
他等语语如箭穿心过，
更似滚雷震我胸。
怨什么，父不救子，
嘲什么，自好官声。
哀什么，根藤永断，
笑什么，太淡人情。
有道是，
祖宗只予便宜饭，
其子其孙必无成。
原望他，
立身不败苦磨练，
正道直行求公卿。
谁料他，
前人种树后人毁，
落得个，
害人害已、自毁前程！
叹只叹，
大树底下含死草，
宰相门庭春不荣！
我本是，余日无多枯叶树，
那堪挟风飘雨相交征！
此生何来这多苦?
百忧集我心，万事损我形！
难道是，身居高位多灾患，
人世有劫我必经?！
看起来，公忠体国真不易，
苍天呀，我我我，我不幸来你绝情！（愤激过甚，口中咯血）
狄景晖 （上前扶住）血——
刘 氏
狄仁杰 （惨笑）嘿嘿嘿……
[幕闭。
第 六 场
[三日后。
[武则天寝宫。
[台侧置一斜榻，榻旁有矮几,几上有案卷及笔砚等物。
[幕启，武则天手执案卷，踱步沉思。
武则天 （念）天边晚霞轻飘散，
手中案卷重万千！
（唱）秋风萧瑟秋气凉，
万木染霜尽凋伤。
金井梧桐飘败叶，
玉阶乱柳拂斜阳。
满地秋老黄兼白，
独有枫红似火燃！
谁言造物无私曲，
原来天意也有偏！
啊……朕这里，
再将案卷细斟酌。
独自沉吟心黯然。
想往日，亲理万机无不决，
奈何此事费周章！（再看案卷）
“侵渔百姓，聚敛成奸，草菅人命,为患一方……”狄景晖,你怎生如此胡为?！
宫 女 （上）禀神皇，时辰已过，请进晚膳吧！
武则天 此时不想用餐！……传六郎上来。
宫 女 遵旨！（揖退）
武则天 唉！（困倦地躺下斜榻）
张昌宗 （上）神皇，神皇！（走近）
武则天 来，朕觉困倦了……
张昌宗 我来，我来！（轻佻地跳至武则天身后，捶腰擦背）舒服些些吧?
武则天 身虽轻松，心却沉重！
张昌宗 哦！还是为狄景晖一案……
武则天 对呀！算你干练，不负朕命！只是此遭，朕开笼放雀，你不自在逍遥么?
张昌宗 这这……奴才不敢！
武则天 哈哈！天下哪有不馋嘴之猫?！
张昌宗 呃呃……下边敬奉，都是些土里土气的货色。
武则天 哈哈，你是什乜货色，朕自深知。只是……可曾受贿?！
张昌宗 这……不敢，不敢！
武则天 不敢?！世风日下，竞逐卑鄙，哪有不贿赂之理?！哼哼，朕之身边，不容欺瞒之人！
张昌宗 （支吾地）是……是他……
武则天 是他贿你白璧一双，黄金百两！
张昌宗 （惊）啊！
武则天 哈哈哈！你这奴才，拿人钱银不赠人福，真是乖贪！
张昌宗 神皇圣明，饶我一遭吧！
武则天 罢了，暂缓究治！
张昌宗 多谢神皇宠爱，宠爱（叩揖）
武则天 慢！所贪赃物，尽交外库，留作赈灾之用！
张昌宗 是，是！
武则天 事不过夜，即去办理！
张昌宗 遵旨，遵旨！（欲下又回）未知今夜，如何……
武则天 小滑头，有叫即来，无叫即便。
张昌宗 嘻嘻。（下）
宫 女 （上）禀神皇，狄老夫人求见圣驾！
武则天 快宣，快宣！
宫 女 神皇有旨，狄老夫人进宫！
狄夫人 （内声）领旨！（上，急跪）拜见神皇！
武则天 （扶起）此是内宫，请免烦礼！赐座！
[宫女搬锦椅后，即下。
狄夫人 叩谢陛下！（坐）
武则天 夫人，想必为景晖之事而来?
狄夫人 正是！
武则天 闻狄老相国身体违和，岂曾好些?
狄夫人 本已稍好，却去探监，愤激五中，又致卧床不起！
武则天 愿天庇佑，切不能伤我一臂！……未知狄老相国对景晖一案，有何言说?
狄夫人 仰天长叹，老泪纵横，道狄门必将绝后！
武则天 悲凉凄怆，闻之心痛！他料朕必将重判么?！
狄夫人 他道神皇英明睿智，圣裁无差！
武则天 朕正权衡再三！
狄夫人 神皇（唱）
老相病情苦迁延，
那堪五内受熬煎。
水火相攻药难济，
时愤时忧泪泫然。
哀臣妾，慰藉无辞徒暗泣，
只有吞声苦强咽！
寻思百计苦无计，
无奈何，瞒过他身叩宫墙，
祸深惟祈天作主，
哭求陛下求皇天！
武则天 啊──
（唱）夫人哀切情惨伤，
朕也深忧难成眠。
食不知味三餐少，
心念老相意茫然！
满朝唯他朕敬重，
敬他旷世一忠良。
朕愿他永是中土长青树，
辅朕治国作栋梁。
孰料他，为国辛劳头已雪，
竟招逆子辱门墙！
狄夫人 （唱）竟招逆子辱门墙。
父子情深非寻常，
昔年我夫身罹祸，
景晖他，冒险探父到狱间……
武则天 是呀，算他为朕救了大忠良！
狄夫人 （白）如今逆子身投牢狱，
其父却不能救他！
武则天 只因他杀人枉法，罪固当死！
狄夫人 怎说?！罪固当死，罪固当死?！
武则天 正是！朕当家以来，决意以法治国，严刑律吏。
狄夫人 如此！（昏昏欲倒）狄门必将绝后了！
武则天 夫人！（扶住）
武则天 啊──景晖膝下，尚无儿女么?
狄夫人 常怀伯道之忧，膝下尚虚。
武则天 其妻岂有身孕?
狄夫人 这……不瞒陛下，仅怀二月。
武则天 这就好了！
狄夫人 好?生男则可，倘若生女……
武则天 夫人，你差了！生女又将为何?难道朕不是女的么?
狄夫人 啊！臣妾失言，恕罪恕罪！只是……
武则天 只是什么?
狄夫人 倘不顺产，岂不根藤永断，合家皆绝，逆子一线生机，决于神皇一念；老相国一丝残命，也悬于陛下之手！若不能法外施恩，臣妾愿跪死君前，跪死君前啊！
武则天 啊──这这这跪死君前啊！
（唱）君王虽至圣，
岂无真性情?
他乃朕之师，他乃国干城。
朕可终朝不饮食，
不可一日无狄卿！
你为老相苦牵挂，
朕也回肠九转悲不胜。
夫人呀，
请看这，笔已蘸朱末忍判，
都只为，痛念先生又哀苍生！
狄夫人 陛下既未忍判，就请轻判为是，轻判为是啊！
武则天 （自语）罪之既重，判岂能轻?！这这这如何是好呀?！……
后台歌 满地秋老黄兼白，
独有枫红似火燃。
谁言造物无私曲，
原来天意也有偏！
[幕闭。
第 七 场
[数天后。
[狄府内堂；德政碑旁。
[舞台右侧天幕前，竖立着“德政碑”，随剧情变化，碑时隐时现；舞台中间和左侧是狄府内堂。置有卧榻和锦椅。
[在昏暗的灯光和凄怆的乐声中幕徐起。
[狄仁杰形容枯槁，斜卧于榻上。
狄夫人 （捧药碗上，唱）
相爷奄奄气息稀，
时昏时醒恐难支，
太医脉罢长吁叹，
但求药石能回天！
神皇之心，易反易复，难猜难测，昨日既忍心杀了我儿，却想救活我夫……唉！（放下药碗，扶起狄仁杰）老爷！老爷！
狄仁杰 哦，夫……夫人！
狄夫人 请服汤药。
狄仁杰 怎有此药?
狄夫人 早间老爷昏睡之时，太医到来切脉。
狄仁杰 太医?
狄夫人 神皇闻知老爷病情不轻，急派太医前来！
狄仁杰 啊！太医怎生言说?
狄夫人 这……
狄仁杰 夫人，直说无妨！
狄夫人 道是肝郁不舒，外邪入里……
狄仁杰 老夫头似戴石,更心痛如捣,恐是药石无灵了！
狄夫人 有灵，有灵！老爷，好话多说，趁热服吧！（递上药碗）
狄仁杰 我试起身。（艰难撑起身躯，伸手拿碗时，不意将碗碰掉）
狄夫人 哎哟！
狄仁杰 （苦笑）嘿嘿！不祥之兆，死之无疑！
狄夫人 吉人天相，吉人天相！（扶仁杰坐下）老爷，你且静息，妾身再去煎药。（下）
狄仁杰 （念）病若可救应有药。
命当必死医何能?！
（唱）西山残阳依依落，
长空倦雁徐徐还。
叹岁月易尽，
哀吾病难痊。
如今是，
身似秋后枯草，
命如残烛无光。
怎奈人世堪眷恋，
谁不舍爱离痴难?！
虽则天不遗一老，
我却入土魂不安！
无子送终子作孽，
败我声名败家风！
一生清廉天不悯，
偏教我，须抱大憾离人间?！
狄夫人 （慌张地上）老爷，神皇驾临，神皇驾临！
狄仁杰 啊！（挣扎着起身，摇晃晃地欲跪）
武则天 （上，见状急扶）狄先生，怎还如此……
[武则天搀狄仁杰坐下，狄夫人于一旁扶着。
狄仁杰 陛下恩重，仁杰命轻！暮景残光，能有几时?！酬恩报义，已无来日了！
（又欲跪）
武则天 （急扶住）往昔朝拜，见先生满头是雪，朕甚心痛；今若受卿之礼，朕恐折寿了！（旁唱）
见老卿，息衰气微，
病已笃，难挽垂危，
君臣间，肝胆相照，
将永诀，朕心如摧！
更为社稷痛抛泪，
岂因人情老易悲！（转对狄仁杰）
先生呀！慰望来迟心存愧，
愿卿……愿卿安然……
狄仁杰（接唱）实难安然撒手归！
武则天 难以安然……
狄仁杰 仁杰德薄不能化子，方致今日……
武则天 朕判以严刑，心殊不忍！
狄仁杰 赏不避仇，诛不论亲。陛下乃至圣明君，仁杰为万民深幸！
武则天 朕却为先生身后深哀！
（唱）君臣相得如鱼水，
多年无忌无嫌猜。
先生呀，你忍将伤心事不说，
别有块垒胸间埋。
岂不悲，香灯不继家寥落，
身后寂寞有余哀?！
老卿呀，为慰宽行登仙路，
即宣景晖膝前来！
狄仁杰 什么？景……景晖?！
狄夫人
武则天 来，带上来。
[狄景晖蒙面上。
狄景晖 （趋跪狄仁杰，紧抱其膝）爹爹！慈娘！
[狄夫人揭去面盖。
狄仁杰 你，你你你……你怎生还?！
狄夫人
狄景晖 神皇以死囚代刑，换儿一命！
狄仁杰 啊！
狄夫人
武则天 朕思虑再三，曲行此着。
狄仁杰 哎呀！（唱）
惊见逆子膝下跪，
仁杰辛酸又凄惶，
人情固重死前别，
倒不如，参商永隔两相忘！
狄夫人 （唱）幸赖天意怜幽草，
恩赐我儿再生还！（扶起景晖）
狄景晖 （唱）恩赐我身再生还，
不许见人到外间。
只困府内育儿女，
唉……（续唱）
落得个半死半活生何欢?！
狄仁杰 （唱）看他半人半肖鬼，
眼前已非旧容颜。
你苟活偷生有何用，
空留躯壳在世间。
武则天 景晖夺宝害命，皆因恶念存心，为邀恩得宠，曲尽心机，欲献瑞物于朕。有道是“上之所好，下必有甚”。先生，细究其因，朕岂无过?！
狄仁杰 哎！神皇呀陛下，君有宛转之心，臣有匡国之责，逆子为恶多端，死有余辜，岂能让其法外偷生？！
狄景晖 爹爹……
狄夫人 老爷呀老爷，你道圣裁无差，你，你你你就少说吧！
武则天 老贤卿，朕如此处置，又有何妨?
狄仁杰 若为慰旦夕之人，陛下竟循情伤法，让逆子苟活，岂不……欺了天下！
武则天 难道是朕错了么？
狄仁杰 陛下爱臣用臣，到头来还不知……知臣啊！
武则天 此是何说？
狄仁杰 仁杰一生，清正自持，今日之事，教臣何颜面对天下苍生？岂不伤臣之心，更难瞑目九泉了！
武则天 啊！（严正地）难道让朕将景晖再斩，我这君王，岂不出尔反尔，贻笑天下?！朕之天威何在，体面何存啊?
狄仁杰 哎呀！（唱）忠臣古难做，
今朝我尤难！
君王伤体面，
仁杰心怎甘?！
枉我称刚正，
立命安身难。
罢罢罢，
人生到头累不尽，
强直作弯酬君王。
千古伤心狄仁杰，
魂飘荡来魄不安……
[灯暗，众人隐去，追光照射着狄仁杰飘荡的身影。另表演区灯亮，显现闪着红光的德政碑。石玉儿于碑前燃香跪拜，香烟袅袅。
石玉儿 （唱）碑巍巍，字放光，
恩露曾沾魏州人。
路人感戴荐香火，
敬把狄公记心间！
[灯暗；另一表演区灯亮。以下灯光随剧情变化，作各种处理。
狄仁杰 哎呀！
（唱）是何物，焚我心肝?
镇不住，郁痛难挡。
莫不是，神搬鬼弄?
甚西风，吹梦关山?！
[石大山、胡里各从碑后闪出。
石大山 （唱）身埋黄土魂未散，
可怜冤杀我这刻碑人！
胡 里 （唱）鬼城只许半夜哭，
难见天日徒呼冤。
不愿含恨再上世，
深仇未报心不甘。
石玉儿 （唱）一溪恨流两样水，
父自清正子却奸。
倘能治家严教子
更教千载永流芳！
狄仁杰 （唱）耳边忽闻哭，
如刀剜心间。
垂死惊回首，
教子无义方。
众毁能销骨，
人心是称杆。
石玉儿 （唱）爹爹呀，胡大叔呀，
幸喜恶人已正法，
恁恨可消来魂可安。
胡 里 哈哈哈，大山，听见吧！恶人正法了！
石大山 正法了！
胡 里 仇报了！
石大山 仇报了！
胡 里 恨消了！
石大山 恨消了！
[两人手舞足蹈，发出一阵奇特的鬼笑。
胡 里 （唱）谁见鬼欢笑，
今朝喜欲狂。
大山呀！
此后莫再碑前哭，
安心来世再做好人！（拉大山）
来，叩谢狄老大人大义灭亲！
石大山 正义凛然！
[石大山与胡里同向狄仁杰鞠躬，然后隐去。
狄仁杰 哎呀！
（唱）碑前惊噩梦，
五内俱裂崩。
操守难自保，
无力正纪纲。
我怎能欺天欺地欺天下，
欺己欺鬼又欺人！
地下羞见含冤鬼，
愧对良心愧上苍（喃喃自语）
玉儿，就把碑砸了！砸了！
（续唱）留将片石复何用?
莫让路人伤心肝！
愿天赋我无穷力，
留得清正在人间！
[在伴唱声中，黑云翻卷，电闪雷鸣。狄仁杰奋力推碑……
狄仁杰 哎呀……
[台上轰然碑倒，狄仁杰倒下。
石玉儿 （领唱）德政碑，德政碑，
昔年魏州艳阳天，
老官清如水，
百姓总想伊……
[合唱声中，幕闭。
[剧 终
酝酿始于一九八七年七月
着笔于一九九六年九月
完初稿于一九九七年劳动节
完二稿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
完三稿于一九九九年八月
定稿于二00二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