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庙

大型创作剧目《葫芦庙》

（取材于长篇古典小说《红楼梦》）

人物：贾雨村甄士隐小沙弥（门子、军犯）娇杏冷子兴
英莲（香菱）冯渊薛蟠冯良老百姓衙役
差官班头梅香新门子僮儿丫环
家丁家院太监校尉等

第一场

［古代的一个中秋夜。
［姑苏城葫芦庙。
［歌管丝竹和着游彩灯的喧闹声阵阵传来。
［小沙弥敲着木鱼，喃喃念经，另一边上的贾雨村倚案捧卷。
小沙弥（烦躁地丢下木鱼）唉！
（扣板）小沙弥法名叫了空，
身在空门心不空。
人情世情皆通透，
佛理佛经却朦胧。
晨钟暮鼓图温饱，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想我了空，只因父死母改嫁，无奈才出家，在这葫芦庙中，苦度了几个冬夏。唉！这碗神佛饭，吃久实在苦闷，不知何日才能跳出佛门？（听着庙外的喧闹声）今日中秋佳节，满城热热闹闹，可叹我在这庙中，冷冷清清……啊，我倒忘了，冷泠清清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个寄居在此的湖州秀才贾雨村，嗯，待我备些糕饼茶水，小和尚陪穷秀才，赏赏明月叙叙怀。
［小英莲蹦蹦跳跳地与娇杏上。
英　莲娇杏姐姐，快走呀！
娇杏（唱）奉命送礼庙中行，
非关菩萨非关僧。
员外怜才心切切，
佳节礼品送书生。
英莲（上前扯住小沙弥）了空师父！
小沙弥啊，英莲小姐，今夜过节，街上热闹，庙里可没什么好玩啊！
英莲我不是来玩的，我是跟娇杏姐姐来送月饼的。
娇杏了空师父，员外命我给贾先生送来月饼，有劳师父引见。
小沙弥哦，贾先生还在那厢苦读呢。
［台后角升光，现出捧卷的贾雨村。
娇杏（不由赞叹）好一个秀才！
（唱）这秀才衣裳虽旧人轩昂，
青灯苦读心志专。
我这里恭恭敬敬轻声唤——
贾先生，贾先生……
英莲（调皮地上前揪贾雨村耳朵）贾先生！
贾雨村（一吓）啊？英莲小姐……
小沙弥（上前）贾先生！
（唱）甄府送礼到尊前。
英莲贾先生，我爹爹让娇杏姐姐给你送月饼来了！
贾雨村见过大姐。（与娇杏照面，不觉一怔，旁白）好一个清秀的丫环！
［英莲四下观看，小沙弥陪随。
娇杏贾先生，我家员外恰逢有客来访，命我先与你送来月饼，（递礼盒）员外说道，时间有空闲，便过来与先生共度佳节。
贾雨村员外如此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有劳大姐代学生转致谢意。
娇杏先生好说了，婢子定然代为转告。
贾雨村谢大姐。
娇杏不用，婢子告辞。啊，英莲小姐……
英　莲　娇杏姐姐，我在这边看观音呢！（跑过来扯住贾雨村）贾先生，观音娘娘这里有颗红痣，（指眉心）我这里也有颗红痣，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贾雨村好看，好看！
娇杏（牵过英莲）走吧！等一下还要去看灯呢！
英莲好啊，去看灯，去看灯！快走吧！
［英莲拉娇杏下，幕后女声独唱：
“员外常将秀才夸，
一见惊叹言不差，
好教人无心也牵挂。
行去几回首，
但愿他早日得志展才华。”
［娇杏行去几回头，贾雨村惊喜。
小沙弥　贾先生，（大声）贾先生！
贾雨村　啊？（回过神）
小沙弥（戏谑地）贾先生，可惜，可惜啊！
贾雨村可惜什么？
小沙弥可惜我是出家人，佳人淑女，自然无份，你呢，眼下是穷书生，也无份啊！
贾雨村（窘）小师父取笑了，学生焉有非份之想？
小沙弥好，好，我不取笑，想与不想，却是在你。（传来钟鼓声）哎呀，钟鼓响，我又得去做功课了，唉！（下）
贾雨村想与不想在我……那娇杏女子，频频回首眷顾，分明有意于我，学生焉能不想，焉能不想……莫非她是慧眼识人，看出我不是平常之辈？不错，看来我是遇到红颜知己了！（激动地）娇杏啊娇杏，他日雨村得志之时，定娶你为妻，让你当个夫人！（想起眼前处境）唉！只是如今我尚困顿于此，真是未卜三生愿，平添一段愁啊！
（唱）身在异乡为异客，
佳人顾盼撩愁肠。
念雨村本是宦门后，
家道中落身孤寒。
求功名离了湖州地，
困滞姑苏心焦烦。
万丈雄心思腾举，
何日平步青云间？
我这里对月空嗟叹，
谁能助我渡难关？
（徘徊高吟）
玉在椟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
［甄士隐与僮儿上，聆听。
甄士隐哎呀，贾先生真是抱负不凡啊！
贾雨村啊，是员外到来，晚生不过偶吟前人之句，员外过誉了。
甄士隐哪里哪里，甄某一向倾慕先生才学，今夜特备小酌，与先生赏月吟诗。
贾雨村员外有此雅兴，学生自当奉陪。
［僮儿摆上杯盘酒盏，斟酒。
甄士隐贾先生，李白斗酒诗百篇，你看此时皓月当空，你我把酒对月，就请先生以月为题，吟咏一首吧。
贾雨村（激起意兴）晚生从命。（踱步，吟诵）
时逢三五便团栾，
满把清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妙，妙啊！才思敏捷，诗意雄飞，若能上京赴考，当可青云直上。来来来，饮此一杯，以作庆贺！
贾雨村（一饮而尽，喟然长叹）唉！非是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自思也可赶考充数，无奈京都路远……
甄士隐贾先生，我就等你这句话啊！
（唱）先生处境我尽知，
甄某有意助英才。
今夜邀君赏明月，
吟诗探得真情怀。
赠君盘缠上京去，
祝君一举登天台。
［僮儿捧上银两衣物。
甄士隐贾先生，明春正是大比之期，这里冬衣两套，白银五十两，聊助先生上京！
贾雨村（喜出望外）员外……谢员外知遇之恩！
甄士隐区区小事，何须言谢？先生收下，三天后是黄道吉日，到时再为先生践行。
［甄府家人急上。
家人员外！不好了！英莲小姐上街看灯，转眼寻觅不见，安人要你立即回府！
甄士隐那还了得，先生自便，甄某告辞！
贾雨村员外仔细！
［甄士隐与家人急下，小沙弥闻声上。
小沙弥贾先生，英莲不见了么？
贾雨村正是！
［寻呼英莲的声音传来……
贾雨村（一阵焦急后，拿起钱袋）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转眼间有了盘缠，贾某不日便可出人头地了！哎，此时盘缠在手，何不立即上京？对，管什么吉日不吉日，待我速速打点行装。（整行装）
小沙弥贾先生，你？
贾雨村啊，了空师父，春闱紧迫，员外那边，就请你代为告辞。请了！
小沙弥（怅然）贾先生……
［收光。

第二场

［追光中冷子兴上。
冷子兴在下冷子兴，经营古董行。官场商场，交接来往；南方北方，广进财源。前年在京都结识举子贾雨村，此人极有才志，金榜题名后受任姑苏。冷某此遭来姑苏做生意，正好将他拜访。就此走上。（下）
［升光，姑苏县衙，彩幛高挂。
娇杏（唱）溶溶春日照庭阶，
满堂喜气盈胸怀。
一载尊贵浑如梦，
往事时时心头来。
想娇杏本是孤贫女，
甄府相待似亲孩。
那一日，葫芦庙中送礼品，
得遇湖州贾秀才。
没想到，秀才高中为官后，
迎亲花轿将我抬。
几回头无意成佳偶
这姻缘莫非是前世修来？
娇杏我，身在福中无他念，
唯将甄府挂心怀。
英莲失踪无下落，
员外出家弃尘埃。
幸得夫君有仁义，
寻英莲、觅员外、把甄府的生计
妥安排。
今日夫君庆寿诞，
我挂彩幛、下庖厨，
里里外外细操办,
表一表为妻情怀。
［贾雨村上。
贾雨村（念）昔日穷书生，
今朝姑苏令。
知己配佳偶，
任上扬官声。
娇　杏　见过夫君。
贾雨村　夫人免礼。
娇　杏　夫君，寿筵事宜，妾身已安排停妥。
贾雨村　多谢夫人操心了，夫人啊！
（唱）三生有幸结鸳鸯，
红颜知己情深长。
今朝府堂同喜庆，
从此后夫荣妻贵乐无边。
娇杏夫君！
（唱）三生有幸为君妇，
感君待妾情深长。
夫荣妻贵且休论，
莫忘甄府恩如天。
甄府凋零人离散，
娇杏此心长忧悬。
贾雨村夫人莫忧，甄家恩德，此生难忘，下官当再差人寻找英莲与员外，让他一家骨肉重圆！
娇杏多谢夫君！
［喜庆的锣鼓声响起，衙役跑上。
衙役老爷，百姓给你送匾来了！
贾雨村快接！
［众百姓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上，贾雨村迎上。
众百姓（唱）敲锣打鼓进县堂，
匾额敬献父母官。
父母官大人，小民献匾来了！
贾雨村 “明镜高悬”！哎呀呀，父老过奖，下官担受不起！
众百姓受得起，受得起，大人啊！
百姓甲乙（唱）若不是大人悬明镜，
积案沉寂年复年；
百姓丙丁（唱）若不是大人秉公正，
哪能惩恶解民悬？
众百姓（唱）愿大人清风永驻节不改，
万民额手颂青天。
贾雨村谢父老褒奖，下官定不负众之所托，民之所望。
众百姓谢大人。
贾雨村请众位父老堂上待宴。
［众人相继下，贾雨村得意地看匾额。冷子兴上，贾雨村不觉。
贾雨村 “明镜高悬”！哈哈哈……
（唱）初登仕途逞英豪，
赢得治下子民褒。
青云有路酬才志，
春风得意在今朝。
冷子兴县尊大人！
贾雨村哎呀，子兴兄，什么好风把你吹来呀？
冷子兴哈哈，不用好风，冷某来姑苏做生意，怎敢不来拜谒你父母官大人啊！（看匾额）雨村兄，这么快就出政绩了，可喜可贺啊！
贾雨村（不无得意）哪里、哪里，不过是办了几宗前任积案而已。
冷子兴前任积案？
贾雨村不错，前任积案。
冷子兴哎呀！雨村兄啊雨村兄，前任积案，你何必办它？
贾雨村（一楞）此话怎讲？
冷子兴我问你，你办得了的案子，前任因何不办？
贾雨村只因这些案子都牵涉到本地强权。
冷子兴这就是了，本地这些强权，手眼通天哪！雨村兄，你的前任积下案子，却升官了，你办了这些案，只怕倒要惹祸了！
贾雨村这？
［内声：“吏部公文到！”
贾雨村吏部公文？
［衙役引差官上。
差官姑苏县，吏部公文到此。
贾雨村（拆、念）“据地方官员参奏，姑苏县令贾雨村勾……”（一怔）“勾结乡绅，循私贪酷，不堪为用，部文到日，即行革职”哎咋！（呆立）
［差官除去贾雨村官诰，下。
［娇杏急上。
娇杏（不知所措）夫君……
冷子兴雨村兄……
贾雨村（爆发地）“明镜高悬”，明镜高悬！哼哼，哈哈…… 子兴兄，果真被你言中了！
冷子兴唉！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不知兄台今后如何打算？
贾雨村（默然有倾）子兴兄！
（唱）宦海骤遭恶风浪，
丈夫心志总不甘。
青衫红袖相携去，
定居别地度时光……
娇杏（松了口气）夫君！
（唱）俺定居别地创家业，
夫唱妇随度时光。
从今后不涉这官场是非地——
贾雨村不！（接唱）
从今后我要磨砺心志、寻觅时
机、宦海再扬帆！
娇杏啊？！（愕然）
冷子兴（大叫）好啊！我就佩服你这心志！雨村兄，我通透你一条门路，你循这门路往前走，可图东山再起！
贾雨村什么门路，兄台快讲！
［贾雨村拉冷子兴坐，娇杏怅然下。
冷子兴雨村兄可还记得京中的荣国府和宁国府？
贾雨村记得，记得。荣、宁两府祖上是亲兄弟，子孙封官袭爵，显赫非常。
冷子兴记得就好，如今两府出了位贵妃娘娘，更是锦上添花，连奴才的儿子都官袍加身了！雨村兄，两府的权势可通天，你们是同姓同宗自己人哪，雨村兄啊！
（唱）荣国公，宁国公，
都是你的老同宗。
高门显贵攀得上，
丢官复官可变通。
朝中有人官好做，
乌纱帽不愁再飞空。
兄台就此来行事，
十拿九稳定成功。
贾雨村只是……他家那等荣耀，我一个革职之人，如何上门哪？
冷子兴眼下正好有一个机遇可引兄台上门！
贾雨村哦？
冷子兴扬州盐政林老爷正寻聘一西席教授女儿，我可保荐兄台前往受聘。
贾雨村这与京都两府有何关联？
冷子兴哎呀，雨村兄啊，扬州这位林老爷是荣府的姑爷，他的女儿，便是荣府老祖宗最疼爱的嫡亲外孙女啊！
贾雨村啊！我明白了。
冷子兴只要当好林小姐业师，一有起复机缝，便可从林府转向京都两府……
贾雨村哎呀，子兴兄啊！
（唱）多谢你为我指引通天道，
冷子兴（唱）兄台你扬州且将岁月熬。
贾雨村（唱）但愿得离梢柳絮不委地，
冷子兴（唱）借好风直上青云霄！
贾雨村
［收光。

第三场

［数年后，金陵大街。
［薛府家丁内声：“大爷，来走啊！”薛蟠内声：“来走！”家丁拥薛蟠上。
薛蟠（唱）薛某世居金陵地，
几代皇商有名声。
众家丁（唱）薛大爷，有名声，
条条门路通京城。
薛蟠（唱）傻子呆子是混号，
薛蟠才是我大名。
众家丁（唱）混号呆傻实不傻，
说起大爷人人惊。
薛蟠（唱）有福托生在豪族，
吃喝嫖赌霸道横行。
众家丁（唱）欲圆欲扁随心愿，
叱生叱死鬼也得听。
薛蟠想我薛蟠，笔墨纸砚，不用沾边；金钱权势，自可通天；平生最好，美女娇娘。
众家丁大爷有钱有势有美女，赛过皇帝赛神仙！
薛蟠什么神仙皇帝？说起美女，阿三奴才去买的那个女子，此时还没带来见！
［家丁甲内喊：“大爷……”跑上。
薛蟠奴才，那女子因何未带来？
家丁甲大爷，那女子被秀才冯渊接走了！
薛蟠怎说？被秀才冯渊接走？
家丁甲大爷，听说秀才先出钱下聘，卖女的老东西又没魂没影……
薛蟠废话少说，众奴才！与大爷开路，去找那冯渊小子，把美人带回府！若是小子不识趣啊——
众家丁大爷，你叱打就打，叱踢就踢！
薛蟠走！
［薜蟠一众呼拥而下。
［冯渊内声：“娘子，走吧！”香菱内声：“走吧！”冯渊偕香菱上。
冯渊（唱）急忙忙携了香菱女，
穿街过巷把家还。
香菱（唱）急惶惶跟了冯公子，
又喜又忧心不安。
冯渊（唱）聘娶淑女遂心愿，
门庭从此溢春光。
香菱（唱）幸遇君子定姻约，
从此生死随冯郎！
［香菱步履慌乱跌地，冯渊急扶。
冯渊娘子啊！
（唱）怨你爹离去太匆忙，
我只得仓促接你还。
花轿鼓乐未备妥，
委屈娘子心不安。
香菱冯郎！
（唱）你聘奴为妻接奴走，
奴犹如苦海遇慈航。
花轿鼓乐何须论，
郎君的恩情大如山！
冯渊哎呀，娘子何须言重如此？只是……你爹突然离去，薛府又来要人，莫非你爹——
香菱我爹……
冯渊娘子啊娘子，如今你我是一家人，望娘子将情由相告！
香菱这……（悲楚地）冯郎啊冯郎，那天你出了钱，因何不立即将奴带走啊！
冯渊我须择吉迎娶啊！
香菱你这一耽搁，我爹又再将我……
冯渊将你怎样？
香菱将我卖与薛府！
冯渊啊？！你爹他、他怎能如此？
香菱我爹他……他不是好人！
冯渊啊？！（呆住）
［冯良慌张上。
冯良公子！不好，不好了！
冯渊良伯，何事慌张？
冯良薛蟠带恶奴正在找你，公子，快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冯渊避？他定是为香菱而来，我冯渊下聘定亲在先，就是到公堂上，也是俺有理。怕他什么？
冯良公子啊公子！薛蟠是金陵一霸，俺寒门弱族，怎能和他斗？快躲避吧！
香菱（惧怕）冯郎，快躲避吧！
冯渊这……（犹豫）好，走吧！
［众家丁拥薛蟠上。
薛蟠（近前细看）哈哈！果然绝色，绝色！
冯渊薛公子，请自重！
薛蟠 “自重”？这女子本大爷自然看重，不用你讲。美人过来！（拉香菱）
冯渊住手！薛蟠啊薛蟠！
（念）乾坤朗朗衙门开，
岂容你悖理胡乱来？
劝你不要仗权势，
须知律法有制裁！
薛蟠律法？哈哈哈哈……
（念）大爷出入是官衙，
谁敢将律法制薛家？
无知小子敢强辩，
先来打掉你门牙！
打了！
［众家丁打冯渊，冯渊满地翻滚，香菱、冯良呼叫扑护，被家丁架开。
薛蟠小美人心疼了？好，我让你再心疼！（一脚揣向冯渊心窝）
［冯渊惨叫倒地，香菱痛呼扑上。
家丁甲（拭冯渊鼻息）大爷，没气了！
薛蟠死了算了，把小贱人带走！
［鸣锣喝道声大作。
家丁乙禀大爷，新任应天府巡查至此。
薛蟠管什么应天府，把人带走！
冯良应天府巡查至此？苍天有眼啊！
［薛蟠拎起香菱，香菱狠咬薛蟠手臂，薛蟠大叫松手。
香菱（高喊）青天大人伸冤可怜啊！
冯良
薛蟠快抓住她！
［应天府门子与衙役上，拦住家丁。
［收光，堂威起。

第四场

［紧接前场，堂威中升光。
［应天府正堂，衙役分班站列。
贾雨村（念）乘风踏上青云道，
起复升迁意气豪。
　　　　　　前事不忘警后事，
但愿从此步步高！
下官，贾雨村。蒙皇上隆恩，贵人举荐，起复升任应天府尹。今日首次升堂，审理命案，务必谨慎严明，伸张法纪。来，传喊冤人上堂！
门子呔！喊冤人上堂！
［冯良、香菱上。
冯良大人伸冤可怜！
香菱
贾雨村恁等叫何名字，死者是谁？
冯良小人冯良，死者冯渊是小人家主。
香菱小女子香菱，冯渊公子是奴家的（哭）夫君！
贾雨村薛蟠因何打死冯渊，一一禀明。
冯良大人容禀，香菱之父卖女还债，我家小主人送去银两，聘下香菱。谁知事后，香菱又被卖与薛府。今日小主人接香菱回家，恶贼薛蟠，当街拦抢，将我小主人活活打死！小主人死得好惨！求大人为我家主伸冤报仇！
贾雨村嗯哼！香菱，本府问你，你父将你聘与冯家，因何又再将你卖与薛家？
香菱这……
贾雨村你父今在何处？
香菱小女子不知。
贾雨村果真不知？
香菱大人，小女子实在不知啊！
贾雨村嘟！大胆女子，你父一女两卖，坑骗钱财，你隐瞒去向，分明是通同作案，不动大刑，焉肯明讲？来呀——
香菱（哭喊）且慢！大人，小女子冤枉啊！
贾雨村你有何冤？
香菱大人，那人不是我父，是人贩子，他害得我好惨！大人！
（唱）小女子自幼被拐卖，
惨离了父母家乡。
落魔掌鞭笞苦役无间断，
小年纪尝尽了人世悲伤。
几次逃跑被抓返，
打折筋骨哭断肠。
遇冯郎至诚君子相怜爱，
暗庆幸从此有靠脱深渊。
有谁知歹毒人贩再将我卖，
恶薛蟠打死冯郎罪滔天！
大人啊！
苦命女泣血将实情告，
求大人惩凶缉恶、拯救无辜、为
惨死的冯郎报仇冤！
冯良求大人惩凶缉恶，为民伸冤！
贾雨村本府自当秉公执法，惩办凶手！
冯良谢青天大人！
香菱
［班头与一衙役带伤狼狈上。
贾雨村你等因何这般模样？
班头禀大人，我等奉命追拿凶犯，谁知那薛蟠竟喝令恶奴将我等围打……
贾雨村（怒）可恼！
班头薛蟠还叫我转告大人，把香菱判归薛府，如若不然——
贾雨村不然怎样？
班头不然……当心头上的乌纱帽！
贾雨村哎咋！
（唱）闻斯言怒发冲冠，
可恨薛蟠太猖狂。
若不按律严惩办，
枉为命官坐公堂！
（抽出签子）班头，本府命你带齐衙役捕快，把薛蟠拘捕归案！
门子（阻）大人！（上前低声）大人且慢发签，小人有话说。
贾雨村（疑惑地）两班暂退。
［众人退后，门子对贾雨村深深一揖。
贾雨村你这是为何？
门　子　大人，你不记得我了么？
贾雨村（端详门子）你到底是谁？
门子大人真是贵人多忘，大人啊！
（唱）大人当年离湖洲，
姑苏小庙曾淹留。
一自上京鱼龙变，
可记得，葫芦月下度中秋？
贾雨村啊！你是葫芦庙的沙弥了空！
门子正是！
（唱）小庙凄清怕回首，
火灾毁庙僧漂流。
乘机蓄发还了俗，
跻身公门度春秋。
贾雨村原来如此，想不到在这里遇到故人。
门子大人，小人也想不到公门中等了这么多年，能等到大人你这位故人！
贾雨村（感叹地）你我也算贫贱之交了，有话正可直说，适才因何阻我发签？
门子大人，你可知道这香菱女子是谁？
贾雨村我怎能知道？
门子难道大人没看到她眉心的胭脂胎痣？
贾雨村胭脂胎痣？
门子大人再想想，当年葫芦庙旁甄员外那丢失的女儿……
贾雨村啊！我想起来了！英莲小姐眉心也有一颗胭脂胎痣，难道她——
门子她就是甄员外丢失的女儿英莲！
贾雨村你怎么知道？
门子刚才在街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贾雨村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啊！
（唱）多少年悬挂英莲心不安，
没想到今日相遇在公堂！
天赐良机偿夙愿，
人生快事数此场。
叫门子后堂向夫人报，
我这里，救弱女、惩凶犯、报恩
德、正纪纲，
哪怕薛蟠凶又狂！
来呀！升——
门子（急阻）且慢！
贾雨村嗯？又有何事？
门子大人荣任到此，难道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么？
贾雨村何谓护官符？
门子如今做地方官的，都备有一张名单，上面开列本地最有权势的宦族乡绅，
倘若不知触犯这些人，别说官爵，就连性命都难保。故而，官场上把这名单叫做护官符。（掏出一纸）这便是我为大人抄下的护官符，大人请看。
贾雨村（念）“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门子说的是贾府。
贾雨村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门子说的是史府。
贾雨村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
门子说的是王家。
贾雨村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这句说的便是薛蟠的家族。大人，这贾、史、王、薛四大家，贾家是薛蟠的姨家，王家是薛蟠的舅家，而史家又是贾府老祖宗的娘家，这几家连络成一家，动一家，牵四家，你动不了他们哪一家。听说大人补升此任靠的是贾家，薛蟠是贾府老爷亲亲的外甥家，你怎能发签去碰他家？
贾雨村这……不拿薛蟠，如何断案？
门子不拿薛蟠，照样断案。大人可将罪名推在人贩身上，开脱薛蟠，来个顺水推舟，借此案做个人情。
贾雨村那英莲呢？
门子判给薛蟠！
贾雨村判给薛蟠？不可！英莲是我恩人之女，贾某怎可冤判命案，驱羊入虎口？
门子大人好糊涂啊，薛蟠是淫棍，打死冯渊，就是为了英莲，不把英莲给他，他怎肯罢休？大人啊！
（唱）顺水推舟是机遇，
傍定靠山莫放松。
望大人三思三虑，
吉凶祸福一念中！
贾雨村（震动）吉凶祸福一念中……
［门子悄然退下。
贾雨村（唱）一案激起千层浪，
好教我贾雨村震惊彷徨！
小沙弥变门子说穿案底，
方知这案外功夫更比案内难。
（拿起护官符）
护官符上列权贵，
一家权贵一座山。
若把薛蟠来法办，
大山压顶难抵挡。
若判香菱归薛府，
天理人情怎容宽？
此时犹处浪尖风口，
一步踏错关存亡。
猛想起，姑苏任上被革职，
心胆至今有余寒。
起复委用非容易，
宦海岂能再翻船？
手捧官符心颤抖，
进虽污浊退不甘。
罢、罢、罢！
护官符能把官身保，
不甘退步须从权。
天理人情且丢下，
顺水推舟傍靠山。
违心愿乱判人命案，
搏一个好前程腾达飞黄！
［门子上。
贾雨村来，一干人等上堂！
［众衙役与冯良、香菱上。
贾雨村香菱，你抬起头来，本府有话问你。
［香菱抬起头，贾雨村不由一颤。
［幕后英莲童稚的声音：“贾先生，观音娘娘这里有颗红痣，我这里也有颗红痣，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贾雨村（恍惚地）英……
门子（提醒地）大人……
贾雨村啊！（定下心神）来，众人听着：冯、薛两家争买香菱，酿成命案，祸因起自人贩，今须把人贩缉拿归案，再行审理。门子，取银十两，让冯良先回去安排家主后事。
冯良大人啊大人，人贩是祸因，薛蟠却是凶犯，求大人捉拿薛蟠，为我家主偿命！
贾雨村本府自当按律公断。
香菱大人……
贾雨村香菱无家可归，暂留府衙客房养伤，待结案后送归原籍。退堂！
冯良大人……
香菱
贾雨村退堂！
香菱（哭向冯良）老伯……
冯良姑娘……
［门子、衙役分带香菱、冯良。
冯良（哭）公子……
香菱（哭）冯郎……
［众下，贾雨村倚案颓然。
［门子匆匆复上
门子大人，大人……不好了！夫人听说大人在审争买孤女命案，便到客房看孤女了……
贾雨村啊？！（愣住）
［收光。
［台后区升光，娇杏、香菱相认痛哭。
娇杏英莲小姐……我就是娇杏姐姐啊……
香菱娇杏姐姐……娇杏姐姐……
［幕后伴唱
“幼年情景依稀在，
泪雨纷飞喜又哀。
亲情似海难分舍，
相伴回乡慰慈怀。”
［娇杏、香菱相携下，收光。
［升光，江边。
［薛蟠大笑上。
薜蟠（念）应天府真是块做官的料，
销命案暗送美娇娇。
冷子兴两头排比好，
薛老大上京乐逍遥。
［冷子兴上。
冷子兴薛公子。
薜蟠冷先生，那美人……
冷子兴公子莫急，等送上我的商船后，再转送上你的官船。
薜蟠好，那我就在船上等！
冷子兴（意味深长地）薛公子，应天府这次可是尽了全力啊！
薛蟠冷先生，你不用说了，他尽力，我也不亏他。我这次上京是长住，正可活动活动，给他争取个提调。
冷子兴薛公子真是个爽快人！
薛蟠好说，请！
冷子兴请！
［薛蟠与冷子兴下。
［贾雨村心思沉重地上，门子随上。
门子（近前轻唤）大人……
贾雨村（定定神）事情可安排停妥？
门子俱已安排停妥，冷子兴的船，就在江边等。只是，夫人这边……
贾雨村夫人已喝过饯行酒了！
［门子会意，梅香急上。
梅香大人，夫人突然醉倒，不能起程了！
贾雨村夫人醉倒了……你快去照顾夫人。
［梅香下。
门子大人，事已至此，不能犹豫了啊！
贾雨村（咬咬牙）就照原来说的办，你把香菱送上船！（门子欲下）且慢……你让冷先生告诉薛蟠，香菱是我恩人之女，要善待于她。
门子（贴心地）小人知道！（下）
［门子引打扮一新的香菱过场，贾雨村一旁悄望。幕后伴唱：
“喜孜孜，辞别亲人上船台，
心恻恻，忍看莲花落尘埃。”
贾雨村员外，贾雨村今生无颜见你了……
［少倾，门子复上，近前。
门子大人，小人一应事情都办妥了。
［贾雨村默默地看着门子。
门子大人，你怎么了！
贾雨村（复杂地）你——真能干啊。
门子大人夸奖了。今后若得大人提携，小人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贾雨村这还用说，你我是故人嘛。
门子谢大人。（旁白）只要他官身不倒，步步高升，我也好抱着这根大梁柱，节节升高！（下）
贾雨村想不到这葫芦庙的沙弥如此精明厉害！此人又知我底细，留在身边，终将是祸患……
［收光。

第五场

［一年后的一个月夜，应天府庭院。
娇杏（唱）中庭月白照无眠，
倚拦望月思绵绵。
人在金陵府衙内，
心驰姑苏旧门墙。
自从府堂把英莲认，
行舟南去已一年。
一年来鸿雁无踪音讯渺，
娇杏此心长挂牵。
本欲探望姑苏去，
老爷相阻事拖延。
今夜月明人千里，
何日欢聚在一堂？
［娇杏望月遐思，梅香上。
梅　香　夫人，夜深了，请安歇吧。
娇　杏　梅香，今晚月色真好，我睡不下啊。
梅　香　夫人睡不下，又是在思念英莲小姐了吧？
娇　杏　是啊，英莲回姑苏已一年了，不知她母女情形怎样……梅香，不知为何，我心内越来越不安，明天你为我打点行装，我要亲往姑苏探望。
梅　香　夫人，只恐老爷又要阻行。
娇杏这次，纵然老爷相阻，我也要去。
梅香夫人……
娇杏梅香，你因何欲言又止？
梅香婢子怕老爷怪罪，不敢多言。
娇杏梅香，有话你尽管讲，老爷怪罪，我自担贷。
梅香夫人，婢子听说，英莲没回姑苏！
娇杏啊？英莲没回姑苏？那她去哪里？
梅香她……被一艘商船转送到薛府的官船上去了！
娇杏转送薛府官船？不可能！老爷是把英莲送回姑苏的，那天若不是我酒醉伤风，我还要伴她回去呢！（忽生疑）啊？不对呀，一小杯饯行酒，我怎么就醉倒了？莫非那酒……过后，老爷又一再阻我前往姑苏，是有跷蹊啊……是了，那天是门子送英莲走的，此事正好问他。梅香，你去把门子唤来，我有话问他。
梅香夫人要找哪个门子？
娇杏应天府有几个门子？
梅香先前的门子是姑苏人，如今刚换了一个门子。
娇杏我要找先前的门子。
梅香夫人还不知道，那个门子被老爷发配边关充军去了！
娇　杏（惊）发配边关？所为何故？
梅香　这个婢子不知，不过那门子临走时求托婢子转交一书简与夫人，待婢子取来。（下，拿书简上）夫人，门子说他没脸见夫人了，倘若日后夫人有事找他，就把这书简交与夫人。
娇杏（急拆，念）“此去边关作孤魂，
临行惭恨泪暗吞。
夫人若问英莲事，
薛蟠手中命无存！”
啊？！（书简落地）
梅香夫人，夫人……
娇杏（唱）地陷天摇，
心胆寒彻魂魄飘！
英莲虎口难存命，
门子充军万里遥。
思前想后心颤抖，
老爷他伤天害理为哪条？
　　　　我……我找老爷去！（跌撞欲下）
［贾雨村兴冲冲上。
贾雨村夫人，夫人!（一把拉住娇杏）夫人，京都通透喜讯，为夫就要升迁了！
娇　杏（呆怔）升迁？
贾雨村（兴奋地）是啊，为夫就要升任京官了，部文早晚可到！
［娇杏不认识似地盯着贾雨村。
贾雨村啊？夫人，你怎么了？
娇杏（爆发地扯住贾雨村）贾大人，你还我英莲，还我英莲啊……（恸哭于地）
贾雨村夫人因何如此？（搀扶，发现书简）夫人知道了？也好，如今大事已定，英莲之事，我也不想瞒你了。夫人，是我把英莲送入薛府的，只是没想到，薛蟠禽兽竟将她折磨至死！
［娇杏瘫倒于地。
贾雨村夫人，想开些……
娇杏（抓住贾雨村，撕心裂肺地）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书生，你因何如此？因何如此啊？！
贾雨村夫人冷静、冷静！夫人，官场险恶，下官只得如此！英莲之事，下官心痛啊！可是，我若得罪了薛府一班权贵，别说升迁，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啊！
［娇杏挣扎着站起，决然欲走。
贾雨村夫人哪里去？
娇杏我要到别处衙门告状伸冤！
贾雨村夫人你——你好荒唐！官官相护，四品官尚且审时度势，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想蚍蜉撼树？（见娇杏还要走，再阻）况且，事已至此，难道你还要断送下官的身家前程？！来人！
［梅香与二丫环急上。
贾雨村夫人心绪不佳，你等好生看护，倘若夫人出府门半步，唯你等是问！
梅香（与二丫环惶跪）婢子遵命！
［新门子高喊上；“老爷大喜，大喜了啊……”
贾雨村（有所预料地）什么大喜？
新门子　京都星夜驰送部文，老爷荣升京兆府尹了！
贾雨村哦？部文到了？
新门子部文到了，老爷荣升京兆府尹了！
贾雨村（狂喜地抓住娇杏）夫人，你听到了么？
部文到了，为夫高升了，高升了！来！府衙内外，高掌红灯，迎接天使！
［内传呼，鼓乐声大作，贾雨村下。
娇杏（惨呼）英莲……
［幕后伴唱：
“从此后，
一个是青云有路身显贵，
一个是苦海无边暗伤悲。
夫妻相对心相悖，
此情说与谁？”
［光渐收。

第六场

［若干年后，京都京兆府邸。
［幕后伴唱：
“京兆府锦上添花乐滔滔，
弦歌高处贺声高。
加官晋爵庆寿诞，
尊荣富贵耀当朝。”
［传报声声：“报！北静王府送来贺仪！”“报！外省官员送来贺仪！”“报！六部衙门诸位大人到来庆贺……”
［传报声中，捧贺礼的仆役依次过场。
［贾雨村志得意满上。
贾雨村哈哈哈，我贾雨村终于有了今日啊！
（唱）想当初，姑苏任上寿诞日，
革职部文把前程摧。
今朝京都庆寿诞，
冠盖云集满堂辉！
人生至此非容易，
但愿得荣华富贵长相随。
［家院匆上。
家院禀大人，有一道士求见。
贾雨村本官与僧道素无往来，不见！
［甄士隐幕内长歌：“世人都晓神仙好……”
家院哎呀，那道士闯进来了！
甄士隐（上，接唱）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贾雨村（心生疑惧）此人因何如此面善？（上前）道长从何而来？
甄士隐来自有地，去自有方。
贾雨村（一动）请问道长结庐何处名山？
甄士隐 “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庐？
贾雨村（一震）“葫芦”尚可安身？！此人是甄士隐无疑了！（挥退家院，上前深揖）甄老先生……
甄士隐什么“真”和“假”，贫道世外之人，不在真假之中。
贾雨村这……老先生，你不在真假之中，学生却在真假之中啊！老先生，学生为保前程，冤判命案，致使英莲惨丧，自知负罪殊深！学生唯盼能见到老先生，当面请罪。老先生啊，你就体谅我风尘俗吏苦衷，宽恕学生吧！
甄士隐宽恕？哈哈哈……想贫道经历人间劫难，领悟罪恶根源，蒲团之外，巳无他念。今日此来，并非为一已之恩怨，何言宽恕？
贾雨村（不解）那老先生今日此来——
甄士隐今日此来，只为了却一段尘缘。
贾雨村了却尘缘？
甄士隐正是。昔日贵官身困葫芦小庙，贫道助君上京，实指望出一代济世贤才，不想贵官心困于权欲金钱迷境，贫道心下，难以安然。此来有言奉劝，不知贵官可否听得？
贾雨村学生谨听教诲。
甄士隐宦海浊流汹涌，罪非一人之罪，恶非一人之恶，贵官不能泽民济世，何不拔脱这罪恶渊薮而独善其身？
贾雨村老先生言下之意——
甄士隐抽身退步，莫待水涸云飞！
贾雨村这……
甄士隐贵官啊！
（唱）陋室空堂，
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
曾是歌舞场；
金银满箱，
转眼成乞丐；
纱帽嫌小，
致使枷锁扛。
君不见紫袍破袄轮转换，
你唱罢来我登场。
君不见富贵荣华如粪土，
青枫林下葬膏梁。
筵席将尽彩云散，
孽海回头莫彷徨。
莫等到食尽鸟投林，
落了片大地白茫茫！
［娇杏悄上，一旁静立。
贾雨村先生教诲，学生明白。只是如今，船到中流，马发千里，未到终极，怎肯回头？学生不能让半世的心血白流啊！老先生啊！
（唱）你看那红尘滚滚浊浪翻，
人欲横流竞奔忙。
古往今谁不想封妻荫子争名利？
世传世哪一个不爱紫袍爱青衫？
念雨村幼失怙恃家贫窘，
发宏愿出人头地耀家邦。
叹只叹世风日下悬贫富，
人心不古清官难。
君不见碌碌庸人享富贵，
饱学才子却清寒。
君不见枭恶凶横任所欲，
本份良善受摧残。
贾雨村聪明才志人之上，
岂甘让狐鼠之辈独逞强？
你敛财来我聚宝，
你行奸来我弄权。
眼前未到路穷处，
身后有余缩手难。
虽也羡山中高士心洁净，
扭不过当世重利笑空谈。
老先生啊，
学生吐尽肺腑语，
望你把我这尘世之人来谅宽
甄士隐（叹息良久）贵官肺腑之言，言之凿凿。身困易解，心困难解！真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啊！如此，贫道无须多言了。贵官保重，贫道去也……
［静立一旁的娇杏扑喊而出。
娇杏员外留步……（泣跪于甄士隐脚下）员外，娇杏愧疚在心，哀苦难言，富贵场中，万念俱灰。望员外看在昔年疼爱娇杏份上，度脱娇杏吧！
甄士隐夫人请起，贫道有言相赠：
（吟唱）灵台明镜无尘埃，
孽海茫茫归去来！
娇杏孽海茫茫归去来？
［甄士隐踏歌而去，歌声渐远：
“世人都晓神仙好，
惟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娇杏仍跪地凝思。
贾雨村（劝慰地）夫人，老先生已是世外之人，我等凡夫俗子，怎能参透玄理？夫人只管安心享福，为夫这一生，定不负你当年眷顾之情。
娇杏（怆然）老爷，妾身当年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如今想来，是妾身之幸，也是妾身之不幸啊！
贾雨村（大惑）啊？
娇杏老爷！
（唱）念娇杏素秉真情性，
荣华富贵看等闲。
蒙老爷不弃微贱，
二十载夫妻命相牵。
只可叹命相牵来性相远，
万种悲憾绕心田。
娇杏我看不惯趋炎附势虚虚假假
受不了负罪熬煎岁岁年年。
到如今君心难劝转，
妾意归已坚。
一江春水东去也，
拼残生，我要归回那真情至性美
人间！
老爷，你——你把我休了吧！
贾雨村（愕然）休你？！不，不！夫人是下官风尘知己，下官怎能休弃夫人？
娇杏老爷不愿休妻，可愿舍弃金钱权势？
贾雨村舍弃金钱权势，枉来世上一走！
娇杏既如此，纵然老爷不休我，我也要离老爷而去了。
贾雨村夫人去往何处？
娇杏回返姑苏，相伴安人，终了天年。
［娇杏平静地卸下凤冠霞帔，几回首后决然离去。幕后伴唱：
“归去兮，归去兮，
卸下凤冠霞帔，
还我布裙素衣。
粗茶淡饭心自在。
春风秋月送天年。”
贾雨村夫人……
［暗转。
［黑暗一声高叫：“圣旨到！”
［升光，贾雨村已接旨在手。
贾雨村密旨？（看圣旨，惊）查抄荣、宁两府？！怎么突然要查抄两府？（寻思）近日风闻两府与江南叛乱有牵扯，难怪旨意大有铲除之势！只是，万岁明知我与两府来往甚密，怎么又偏让我查抄？难道要试我的忠心？不错，两府啊两府，你们的气数尽了，我也顾不得了！众校尉！
［众校尉上。
贾雨村控锁荣、宁大街，待命查抄两府！
［冷子兴带薛蟠匆匆上。
冷子兴贾大人……
薛蟠
贾雨村二位何事慌张？
冷子兴贾大人，薛公子又出人命案了！
贾雨村哦？又出人命案了？
薛蟠唉！真没运气，那天在太平县的酒店
里喝醉了，把个伙计打死了！
贾雨村（讥讽地）你薛公子打死个把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薛蟠本来就是小事，地方府县也已定为误伤，谁知刑部却驳下来，还要缉拿我！
贾雨村那你何不找刑部疏通？
薛蟠找了呀，不知怎么了，这次却疏不通！
冷子兴贾大人，薛公子那几家出面都不行了，如今，只有你是他的救星了！
贾雨村（旁白）几家出面都不行了？真是六亲同运，薛蟠也有今日！且住，刑部正在缉拿，我何不顺手牵羊，把他拿往刑部，以示我秉公执法之心？不错，先拿这畜生开刀！
薛蟠（扯冷子兴）快帮我说，我决不食言，南边那些铺面，全归割给你……
冷子兴贾大人，你与刑部好说话，还是请你出面为薛公子开脱开脱……
贾雨村（正色）冷先生，贾某身为朝廷重臣，岂能无视国法，为凶犯开脱？
冷子兴（意想不到）啊？！
薛蟠贾大人，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来？这是在外面大堂上说的呀，你我之间怎么讲这些？
贾雨村住口！薛蟠，你作恶多端，血债累累，今日自投罗网，本官正要拿你！
薛蟠啊？贾大人，你是在说笑话吧？
贾雨村来，把凶犯绑了！查抄两府！
［校尉应声绑起薛蟠，押下。
薛蟠（挣扎着大骂）贾雨村，你翻脸不认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才……
［收光。
［迷蒙中一声高喊：“圣旨下！”
［追光中，老太监颤巍巍上。
老太监（拉长声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干唱）京兆府尹贾雨村，
渎职擅权负帝君。
婪索受贿结班党，
革职充军离京门。
钦此。”唉！
（念）念惯了多少圣旨升与降，
官身如纸纸如云。
［老太监一抖，圣旨飘然落地。
［收光。

第七场

［荒郊旷野，青山隐隐，江水迢迢，暮霭沉沉，寒风潇潇。
［贾雨村内唱：“波谲云诡天地转……”背包袱踽踽行上。
贾雨村（接唱）紫蟒瞬间换青衫。
二十年来心费尽，
落得个革职充军、递籍为民、世
人作笑谈。
路漫漫遥望家山途程远，
水迢迢行来此处是何方？
（辨界碑）“急流津，觉迷渡。”急流津，觉迷渡！
（接唱）急流津头流正紧，
觉迷渡口心迷茫。
人生觉迷谈何易？
入世总在急流中。
雾迷津渡天将暮，
伫立江头独凄惶。
啊，风寒日暮，饥肠辘辘，此时该往何处？（四望）那边有一小庙，就到庙中歇息吧。（踉跄前行，蹇进小庙）庙里可有人在？可有人在……
［贾雨村饥寒不支倒地，惊起卷缩庙角的军犯，军犯端详贾雨村，大惊，而后端来一碗粥，扶喂贾雨村。
贾雨村（喝下粥，缓过气）多谢老兄弟了。饥寒中一碗热粥，是救命的仙汤啊！
军犯（苦笑）救了你的命，我可就没命了！
贾雨村（打量军犯）老兄弟，看你这身装束，不是庙里的人吧。
军犯老兄台好眼力，在下是充军的犯人，遇赦从边关回来。老兄台，你呢？
贾雨村我么……我本也是充军边关，幸遇大赦，递籍为民。
军犯递藉为民，那你以前便是当官的了，我还是叫你老爷吧。请问老爷，因何落到这个地步？
贾雨村唉，一言难尽啊！（避开话题，环视庙内）老兄弟，这庙，叫什么名啊？
军犯断壁残墙，庙名久隐，老爷欲问庙名，倒不如另取个庙名。
贾雨村另取庙名？
军犯是啊，这庙里的和尚跑了，我倒想在此修持，本想自写庙名，今幸得老爷至此，还是请老爷题写吧！（拿来笔墨和木板）老爷，将就用吧，写在木板上就行了。
贾雨村（颇感兴趣）好吧，你说，此庙要起什么庙名？
军犯老爷，我不会引经据典，就用现成的名吧。
贾雨村什么现成的名？
军犯就叫——葫芦庙吧！
贾雨村（大惊）葫芦庙？你、你是谁？
军犯老爷又是贵人多忘了，我是应天府的门子，葫芦庙的沙弥啊！
贾雨村啊！（跌坐于地）你……你恨我吧？
军犯恨！我恨不得杀了你！可是，话又说回来，当时我若是你，或许也会那样做，无毒不丈夫嘛，何况又在官场中！
贾雨村你——真是贾某知音啊！
军犯知音不敢当，只是如今，你我同是天涯亡命人了！
［贾雨村默然无语。
军犯老爷，听说你后来官做得很大，怎么就革职充军了？
贾雨村唉，皇上让我铲除异己，异己除掉了，便将我也铲了！
军犯（冷笑）宦海官场，不过如此。
贾雨村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军犯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我才知道什么是苦海无边了！（站起）老爷，如今后悔也没用了，还是先把这庙名写上吧。
贾雨村（百感交集）好！我写，我——写！
（念）宦海回头奈若何，
故人相对叹当初。
题名谁解其中味？
梦醒葫芦遗恨多！
［贾雨村挥笔写下庙名，掷笔唏嘘。军犯升挂庙名。
军犯老爷，你看！
贾雨村（万感齐发）葫芦庙，葫芦庙！想不到我贾雨村今日又回到葫芦庙，哈哈哈……又回到葫芦庙……
［隐隐传来甄士隐的歌声：
“世人都晓神仙好，
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贾雨村甄老先生？（出外寻呼）甄老先生……
［甄士隐的歌声飘忽不定，渐渐远去；
［军犯庙内打坐；
［贾雨村庙外茫然……
［大幕徐闭。
［结束曲：
“人生觉迷谈何易？
入世总在急流中。
进退得失谁参透？
一曲葫芦意未终……”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