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剧目研究的丰碑

——评《潮剧剧目汇考》

吴国钦

  在1999年10月召开的“第三届潮学国际研讨会”上,与会代表对林淳钧、陈历明编著的列为《潮汕文库》基础研究项目的《潮剧剧目汇考》一书给予极高评价,认为它是一部重要的文化史料,是潮剧剧目的集大成。该书对潮剧历史的编写与研究,无疑地将起到奠基的作用,它是近年来地方戏曲艺术研究一部不可多得的精品。


  潮剧是我国一个古老的戏曲剧种,艺术博大精深。从明代潮州戏文《刘希必金钗记》出土之后,可以推知潮剧的历史在570年以上。潮剧的历史比京剧、越剧、黄梅戏等著名剧种都要长。但是,由于史料匮乏,潮剧史的研究与编写严重滞后。《潮剧剧目汇考》的出版可以说将潮剧史的编写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潮剧剧目汇考》煌煌3大册115万字,搜罗宏富可以说是该书一大特色。潮剧从明宣德六年(1431)《刘希必金钗记》抄本算起,究竟有多少剧目,谁也无法说清楚。林淳钧用几十年的时间辗转搜集,与历明一道用几年的功夫访问了数以百计的老艺人与老戏迷,集腋成裘,编写成这一部大书。该书收录了古今中外潮剧剧目2400个,其中1949年以前剧目约1000个,1949年以后剧目约1300个,海外潮剧团上演的潮剧剧目150个。这些潮剧剧目中,有改编自古戏曲名著的,如《西厢记》、《牡丹亭》、《白蛇传》;有改编自古代小说的,如《聊斋志异》、《红楼梦》;有从其他剧种移植来的,如《山东响马》、《团圆之后》、《春草闯堂》;有属于潮剧老传统剧目的,如《扫窗会》、《井边会》、《芦林会》、《柴房会》“四大会”;有名噪一时给不同时期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如《扼死鹦哥》、《红鬃烈马》、《桃花过渡》、《告亲夫》、《龙井渡头》;更有潮汕乡土题材的著名剧目如《陈三五娘》、《苏六娘》、《林大钦》、《辞郎洲》、《革命母亲李梨英》等等。在编写过程中,有两类剧目的搜集是难度极大的,一类是1949年以前上演的剧目,由于年代久远,剧作湮没无闻,林淳钧通过各种办法寻找到几十年前的潮剧演出说明书几百种,并与陈历明一道请老艺人回忆上演剧目,讲述剧情本事,才使这一时期演出的剧目有了底数与眉目;另一种搜集有困难的是海外潮剧演出剧目。潮剧在新加坡、泰国以及香港都有剧团演出,但要搜集到这些剧团剧目演出资料相当困难。林淳钧利用一二次随剧团出国演出之机,检阅报刊,托朋友查找复印,其中种种艰辛,可谓一言难尽。就这样东录西找,苦苦寻求,这才成就了《潮剧剧目汇考》这个巨大的戏曲史料工程。


  考释精当,是该书第二大特色。搜集2000多个剧目,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积累觅求,需要的是一种对事业的锲而不舍的精神;而要对每一个剧目进行考释,需要的却是扎扎实实的学问功底。编写者运用深厚的戏曲史、潮剧史知识和对潮汕本土各种文化门类的广泛把握、溯源辨流,理清了多数剧目的来龙去脉。


  《潮剧剧目汇考》除对每一个剧目的情节内容作尽可能详尽的介绍外,在“考释”上主要集中考证诠释四个方面内容:一是剧目的来源出处;二是剧作者;三是演出剧团(戏班);四是演出年代。在著录的2400个潮剧剧目中,有的剧目由于年代久远,某些方面的内容已无法考释,只能暂付阙如。如20世纪20年代后期老凤鸣班、老凤祥兴班、中一枝香班(惠来)演出的《青盲(瞎子)娶妻》剧目,究竟来自何书何剧抑或是民间口头流传故事,今已无法查考,只能俟之后来者。


  从总体上说,《潮剧剧目汇考》对以上四个方面内容的考释是认真的、精当的。举例来说,《金花女》是潮汕观众十分熟悉的潮剧传统剧目,潮州歌册、花灯、屏饰均有“金花牧羊”作品,剧本故事背景及所呈现的生活习俗均为潮州一带。但男主人公刘永自报家门曰祖居在清州韩岗之阳,《汇考》据此考定刘永乃河北青县人,随祖上迁居潮州。《汇考》不但指出福建梨园戏也有《刘永》剧目,且对比了明代刻本《摘锦潮调金花女大全》与30年代《金花牧羊》演出本,60年代广东潮剧院演出本、潮州潮剧团与正天香潮剧团演出本以及80年代普宁潮剧团演出本之间的异同,使读者对《金花女》剧目之源流衍变有一个清晰的印象。


  《陈三五娘》(即《荔镜记》)故事在潮汕一带几乎家喻户晓,《汇考》指出此剧来自明代正德年间(1521年)流行的文言小说《荔镜传》,嘉靖、万历年间已有不同潮调剧本刊行传世,清代则有顺治、光绪刻本。除明清两代潮剧刊刻本外,梨园戏、莆仙戏、高甲戏、芗剧、歌仔戏等剧种均有此剧目。《荔镜记》还拍过电影,台湾也将此题材演成舞剧、歌剧,还拍成电影与电视剧,可见《荔镜记》一直是潮汕、福建、台湾观众十分喜爱的一个剧目。“考释”还比较了明代嘉靖刻本《荔镜记》、万历刻本《荔枝记》与清代顺治刻本《荔枝记》的大同小异之处,简要说明从50年代至80年代《陈三五娘》演出本的内容以及《荔镜记续集》、《荔镜外传》等剧目的大致情况。


  《潮剧剧目汇考》第三个特色,是纵横照应周全。《汇考》一书不是孤立地记载某一剧目的内容与考释其来源,而是将同一剧目产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剧种、不同门类、不同版本的情况汇集起来,使人对该剧目的产生与流变情况一目了然。


  对不同时代出现的同一剧目,《汇考》将其集中起来进行比较。如对《苏六娘》、《陈三五娘》、《金花女》、《刘文龙会钗》等老传统剧目,从明清刻本一直比较到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演出本,让读者窥见不同时期演出的不同风貌与内容的增删变化。有的剧目,由于演出戏班不同,产生种种差异,《汇考》——予以辨明。如《吴汉杀妻》剧目,就用潮剧院演出本与南澳潮剧团演出本、以及新加坡潮剧联谊社1997年演出的《吴汉认母》的本子进行比较,并参照东山影业公司60年代拍摄的潮剧艺术影片《吴汉杀妻》,使人对不同戏班、不同影剧门类的同一剧目改编演出及嬗变情况有所了解。又如对著名剧目《孟丽君》,《汇考》除指出剧目来源出处之外,从20年代、50年代至80年代各个不同时代演出本的内容有何不同,怡梨潮剧团、普宁潮剧团、揭西潮剧团的演出有何区别;同是《孟丽君》,潮剧本与潮剧电影有何差异;香港东山潮音剧社演出、东山影业公司60年代摄制的电影《孟丽君》与香港新天彩潮剧团演出的,联友影业公司摄制的电影《孟丽君》本子又有什么不同,《汇考》均有所交代,这就把一个剧目的来龙去脉、纵横相关的联系以及改编演出情况和盘托出。


  潮剧与其他戏剧门类和各地方戏曲剧种在剧目改编、演出方面互相学习、移植、渗透的情况,本书考证周详。如指出《一捧雪》来自京剧,《一箭仇》来自粤剧,《女驸马》来自黄梅戏,《马娘娘》来自扬剧,《一夜王妃》来自湘剧;现代戏《二次婚礼》则来自同名歌剧、《小二黑结婚》来自同名话剧,《小刀会》来自同名舞剧等等。


  综上所述,《汇考》一书是潮剧历史研究的一部不可多得的资料性著作,它不仅具有巨大的史料价值,认知价值,而且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它将和《曲海总目提要》、《京剧剧目初探》(陶君起)、《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庄一拂)等书一样,成为戏曲历史研究的传世之作,具有永久的流传价值。


  《汇考》由于工程巨大,要对2400个剧目一一考释清楚,殊非易事,难免有不周不妥之处。如对《王魁休妻》一剧,《汇考》考之甚详,但并未注明宋元南戏《王魁负桂英》与元尚仲贤杂剧《海神庙王魁负桂英》已佚(后剧仅存极少残曲),今存只有明代王玉峰撰传奇《焚香记》(有《六十种曲》刊本),但无论是汕头戏曲学校60年代演出本《王魁休妻》,还是源正潮剧团的演出本《王魁休妻》,故事基本上属于宋元南戏系统,与明传奇为王魁翻案写他不负心的戏路不同。又如在《西厢记》一剧“考释”中,说故事见“金院本董解元《弦索西厢》”。董解元《弦索西厢》又名《西厢记诸宫调》,是一种诸宫调说唱文学形式,并非金院本。对《西施》一剧,“考释”云:“元关汉卿有《姑苏台范蠡进西施》杂剧,明梁辰鱼有《浣纱记》传奇,均演此故事。”其实,后代戏曲中的西施故事,包括关汉卿杂剧与梁辰鱼传奇在内,均出自《吴越春秋》与《越绝书》,应指出关剧已佚而梁剧尚存(有《六十种曲》本)。


  当然,瑕不掩瑜,《汇考》一书所出现的错讹或偏颇比起其巨大成绩来,是十分次要的。荀子云:“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林淳钧、陈历明两位著名的潮剧学者以甘于坐“冷板凳”的精神,以常人难以坚持的毅力完成《潮剧剧目汇考》这一大著,成绩实在可圈可点。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该书出版后,潮剧剧目的搜集工作并未停止,而是继续进行中。当林淳钧听说新加坡尚有潮剧童伶时期演唱的南宋戏文故事《张协状元》的曲盘时,欣喜异常,现正多方求索。


  敬礼,可敬的潮剧学者!特别值得珍重的甘于寂寞的做学问精神!

(0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