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 岁月如潮

——序《踏潮放歌——陈学希艺术之路》

黄赞发

新近,潮剧院将多年来上上下下、海内海外评论陈学希舞台艺术的诸家诗文经认真筛选、修订,现已汇集成册,题为《踏潮放歌——陈学希艺术之路》。在此书行将付梓之际,陈学希嘱我为序。于是,我披阅了部分文稿,深切地感到,这无疑是一件颇具深意的好事。综观整个潮剧界,能取得像陈学希这么高的艺术声誉的尚未有第二人呢。

可不是嘛,作为潮剧迄今唯一一位梅花奖得主、唯一一位连续两届全国人大代表,以及连续两届全国文代会代表、广东优秀中青年文艺家、跨世纪之星……所有这些耀眼的光环,的确是“微斯人”,又有“其谁”?以此看来,此书对诸多艺人当不无多方面的借鉴意义。而且,作为由艺术舞台向政治舞台发展的成功人物,其启迪作用就更大了。

如所周知,陈学希是以扮演潇洒儒雅、风韵飘逸的小生为广大观众所熟知和认可的。他有声色艺俱佳的优势,而且是男小生,这就尤为难得,正如黄莲中所说:“多少年来,潮剧舞台上女角反串小生,声色固然美,但‘男女同腔同调’,阴柔有余,阳刚不足。难得陈学希一表‘小生’才情神貌”,使“舞台上真正出现男性俊美、风流倜傥的小生”。为此,陈学希在舞台上一亮相,几使此后的小生一角都非他莫属。本书所收文章,对他所扮演的诸多角色都有深刻而确切的评述。可贵的是他能摸准不同角色的底蕴,演绎出不同的情感世界,因而获得了“千面小生”的美誉。不过,最惹人怜爱的还是张春郎。可以说,张春郎是陈学希演艺生涯中的成名之作。剧本美、导演手法美、陈学希的确也演得很美。尽管他在扮演陈三、刘永、康王、窦广平、马周等等小生戏中,都有不俗的表现,演郑佐龙还获得国家级的“优秀表演奖”,但是最能给观众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的,仍然是张春郎“这一个”。因而评析张春郎就成了本书的主要内涵之一。其中王蕴明的评析尤为深致:“陈学希在把握张春郎的性格基调,发展脉络和情感走向上都表现得相当出色,人物的精神气质、心态神貌体现得清晰饱满,形神毕肖,熠熠生辉。”

贾雨村是陈学希的又一得意之作。他以一曲《葫芦庙》,一举摘取了戏曲艺术的最高奖——梅花奖,实现了潮剧在这一奖项上的零的突破,这不仅潮剧界为之羡叹,世人也为之瞩目。陈学希的这一成功,是以跨行当表演取得的。这本身就很不容易,更何况贾雨村这一人物的性格是那么复杂,前后反差是那么大,这对于首次饰演老生的陈学希来说,难度可想而知。也正因为难,才更能体现其才能。就如郭楠所说,他“塑造的贾雨村是一次全新的艺术创造”。薛若琳也十分叹服地称许他的跨行当表演“标志着超越”。有的论者,还提到审美研究的高度,将其饰演贾雨村的审美效果镂析得淋漓尽致。如咏草(郭丹虹)对其在剧中“抓住观众的审美心理”,“施展笑的技巧”作了专题评析,认为他的每一次笑,“都是角色内在情感的外化和独特的魅力同观众的审美意趣融于一体”。总之,贾雨村一角使陈学希饮誉殊高,于是,从多角度切入的如潮好评就成了本书的又一重要内涵。

与其他众多潮剧名伶不同的是,陈学希从一个演员成长为海内外知名度颇高的广东潮剧院院长,这就为本书增添了无可或缺的又一重要内涵。王蕴明在《时代需要这样的艺术家》文中,对陈学希的卓著成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是新时期以来我国戏剧界涌现出来的位数不多的全才式优秀艺术家和管理家,成为支撑中国当代戏剧大厦柱石般的人物”。评价之高,似已无可复加。而陈韩星以《大鹏因风起,翩翩气自雄》为题所写的一篇12000余字“陈学希风云录”,更把对陈学希的评价推上了顶峰。

的确,陈学希任院长以至任副院长以来,为潮剧院的工作可说是殚精竭虑,心与力并耗。他抓管理,抓改革,抓经营,采取了许多令人动容的举措,确实“为潮剧事业的复兴和发展注入了生机,增加了新的希望和曙光”,并已健步走上市场经济运作的轨道,使潮剧成为全国戏剧中日子尚较为好过的为数不多的地方剧种之一。但是,人们应该看到,多少年来,西方文化凭借其强劲的经济力,正向世界各地风卷残云般地扑过来,大有压倒、排斥一切文化的势头。与许多地方剧种一样,潮剧回避不了西方文化的冲击,也回避不了商品大潮的浪淘,其弱势少说也已历经了十多个年头。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不是早已有“振兴潮剧”的呼喊了嘛?这是全国性的戏剧不景气,任何能人为此作出的“振兴”工作,其效果都难以尽如人意。近日报上讨论潮汕文化,就见有文章直言:“作为广东三大剧种之一的潮剧,我们只能以‘曾经辉煌’来形容其现状”。

令人欣喜的是,作为剧院副院长的郭楠,对此颇具清醒之思。他在充分肯定陈学希在《葫芦庙》中的完美表现之后,深情地指出:“但是,我们心中有着深深的忧虑。我们的演员青黄不接,表演艺术进入成熟阶段的好演员不多。中青年演员队伍中普遍的情况是思想艺术素质不高,唱念做打的功夫不过硬甚至不过关,文化底子浅薄”,“更根本的问题是缺乏艺术理想和奉献精神,所以有人见异思迁、另谋高就去了,有人得过且过、平庸度日算了。”这种状态,是作为院长的陈学希不容易解决的。我们当不能苛求于陈学希,潮剧的问题自有其深刻的社会原因,这确非某个高人一出现就能彻底解决。如果说,陈学希在个人的艺术成就上已达炉火纯青,几无可指谪的境界,那么,在作为一院之长的管理效果上,确见尚难有回天之力,潮剧的式微依然是个客观存在。

我们不妨稍作反思,多打几个问号:全国性的戏剧不景气,潮剧能单独幸免吗?那锣鼓一响,即万人空巷的骄人现象还能出现吗?那四处托人情,都只为几张剧票的况味还能再偿吗?年轻一代对潮剧早已不屑一顾,甚至以不懂为荣的“坚冰”能打破吗?在这种情况下,潮剧走向市场究竟能有多大和多长的生机?城市商业演出阵地已基本丢失,农村和海外这两块阵地还能保持多久?显然,这些难题正在困扰着整个潮剧界,郭楠所指出的演员队伍问题的产生当与上述难题息息相关。其实,除了演员,编与导也是青黄不接。何况,“水浅鱼相撞”,潮剧界的内耗也是个令人心酸的现象。以此看来,陈学希的回天乏力也就没有什么奇处了。言谈中,似乎陈学希自己也已意识到其拼搏与效果的难成正比,深感各种客观条件所造成的力不从心。本书所收文章,在抒写陈学希的治绩时,似对此都未有涉笔,郭楠也仅仅是点到即止,这不能不说是本书这一部分的不足之处。我想,考虑到陈学希所处的历史高度,如能在这方面实事求是地加以深入探索,切实找出增强潮剧界凝聚力的决策性措施,找出新形势下潮剧发展,或者是振兴之路,并以之引起人们的思忖、重视,那就更具深意了。

是勉以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