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陈韩星剧作选》出版之后
我的创作是从写对口词开始的,自然那是在“文化大革命”年代。1966年夏天,当我在海南岛西部一个僻远农场的茅屋里,写下第一行文字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我创作生涯的开始。我那时能想到的,只是尽快完成任务——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写呀写呀,终于有一天,当讨论完我写的一个阶级敌人破坏学大寨的小歌剧《为了明天》,刚刚回到住处时,经过几次修改仍未获通过已疲惫不堪的我,茫然地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前,望 着昏昏欲坠的夕阳,听着海风穿过椰子树羽叶间那凄厉的呼啸声,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大的 问号——“这些年来我所写的节目倒底是什么东西?眼前这个小歌剧,它是戏吗?”——幸 运的是,这顿悟式的一闪念,竟使我从此走上另一条创作之路——那是1975年。
那年月,看的听的都是京剧样板戏。平心而论,有几部戏还是不错的。基于这样的认识,我常常研读刊载在《红旗》杂志上的那几部戏的剧本,的确也从中领悟到了写戏的一些门道。有一段日子,我们创作组悄悄地传阅一本张骏祥的《怎样写电影文学剧本》。我如获至宝,不仅通读了几遍,末了还整本抄了下来。我觉得眼前似乎豁亮了许多——啊,创作,原来应该是这样的!
自此我相当自觉地涉猎有关戏剧艺术的点点滴滴,参加各种各样的创作讲习班。随着“文革 ”的结束,这样的机会骤然多了起来。许多再版的艺术类书籍,使我如沐甘露,许多教师的课授,使我如坐春风。我越来越觉得过去年月所写的许多文艺作品,其实离真正的艺术还隔着很远很远。十多年间的创作,真是白费了时间和精力,惟一的收获,就是使我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今后再也不能去写那类东西了。
我对于创作终于有了一种比较清晰的感悟。我认识到,创作,其实只应该是一种个体的精神 劳作,它不借助于政治,也无须旁及他人,一个作者只有写他自己喜欢写的东西,才能写出 真情实感;真正的戏剧作品,必须写出个体的人内心的情感。因为,人,是艺术的根本命题 ;情,是艺术魅力之源;而命运,则是牵系着人物和人物情感的五彩丝线,由此才编织了千千万万个色彩纷呈的人生大世界,人物的命运,是艺术世界的经纬线。
文艺创作必定要写人写情写命运,我的眼光开始投向与我有着共同命运的古代文人,苏东坡 、韩愈、翁万达先后走入了我的视野,我努力寻找与这些遥远的人物发生灵魂共振的契合点 ,于是,没有任何创作指令,我在轻松平静的心态之中,写了一部又一部剧作,其中最愉悦 的莫过于写苏东坡,我沉迷于苏东坡月下泛舟那缥缥缈缈的黄州赤壁,我似乎与苏东坡一起 ,躺在海南那高高的桄榔树下,仰望那特别深特别蓝的夜空……在这些时候,我完全没有考 虑作品写出后,能否上演,能否摄制,能否发表,能否获奖,我只是每天很从容不迫地、自得其乐地去写我想写的东西。
从1978年我回到汕头,到1998年这二十年间,我一共写了九部剧作。我清楚这些剧作比照起 一些大戏剧家的作品,还有着相当的差距,但它们毕竟熔铸着我对人生的理解和对艺术的追求,它们与我在“文革”中所写的东西迥然不同,是我所不愿意丢弃的精神果实。今天,当这部剧作奉献于读者面前时,我只想真诚地说一句自己的切身体会:一个作者只有摆脱了政治目的和功利主义的桎梏,才能进入自由的创作境地,才能有机会去窥探那华美的艺术殿堂 。
(载1999年4月10日《汕头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