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探珠·

清音雅韵 各臻其妙(1)

——漫话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

彩云之南,有一座美丽的古城,由于特殊的地理、人文条件,奇迹般地保存着古老的洞经音 乐,这就是20世纪末叶震撼世界乐坛的纳西古乐。当我1998年早春的一天,来到这位于玉龙 雪山脚下的清幽小镇,第一次聆听到这古意斑斓的乐曲时,脑海中不期然地就想起家乡的潮 州音乐。特别是当大研纳西古乐会会长宣科先生介绍说:“我们的音乐是一些唐宋词牌、曲 牌,被道教作为载体传到今天,别的地方都失传了,惟有纳西族把它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 ”这时,我又很自然地想到,我们的潮州音乐,不是也和唐宋音乐有很密切的渊源关系吗 ?

纳西音乐与潮州音乐到底有何异同呢?一个大的感觉是:纳西古乐完完全全是中华古乐的“ 活化石”,而潮州音乐则已经过流变而糅进了本地的民间曲调,具有了一些时代的风韵。我 曾写了一首诗来概括当时的这种感受:

弦管春宵动古城,清音雅韵颂升平。

曲终此夜深思久,潮乐千家应有声。

是的,清音雅韵,各臻其妙,都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华夏音乐的正声。现在, 我将这一 虚渺的诗意化为一个也许可资研讨的论题,试图对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的异同作一点浮光掠 影式的观照,并就此提出几个对潮州音乐也许有现实借鉴意义的课题,以就教于方家学者。

先说说我所感觉到的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的最明显的差别。

首先是仪式性。纳西古乐的演奏显然很注重其仪式,这与道教渊源有关。道教宫观开坛谈经 ,仪式神秘而隆重,道场中灯烛交辉,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庄严肃穆,渲染的是道教的神 秘和玄虚静淡的气氛。据说从前演奏洞经音乐时,便有燃灯祈福仪式,当然现在这些都已省 略了。但舞台布景仍有一种神秘感。天幕上悬挂着古乐先贤的画像;墙上悬挂着各色乐器; 从出场到退席,都有特殊的编队和纪律、严格的程序和分工。乐队队型以神案为中心,分左 右两班,按八字排列。神案灯火辉煌,香烟飘渺。演奏之前,乐队乐师按长幼秩序列队,到 神案前举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入座。左右共16位乐师,有固定的座位和名衔,一时很难知 其端倪。观赏演奏后我翻看有关资料,才知晓其中奥妙,原来敲木鱼、小鼓的,是乐队负责 人,称善长,敲锣、摇铃的,是副善长,第三位则是司鼓……。另外,参与演奏的老艺人 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身穿蓝色长袍,更增添其庄穆气氛。洞经乐队号称“三老”——乐曲 老、艺人老、乐器老。老乐曲曲调节奏舒缓,老艺人动作不慌不忙,老乐器古色古香,这样 庄穆的演奏加上庄重的仪式,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在参加一个宗教仪典,而后才是欣赏音乐, 这与观赏轻灵活泼并更迁就演奏者方便的潮州音乐演奏会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第二是功能性。纳西古乐特别强调“乐”与“药”的共通性。这与道家宗旨是一致的。道 家求长寿,除了以气功、拳术等锻炼身体外,强调以音乐调养精神。在纳西古乐研究会舞台 两侧,摆着几只大缸,虽然实际是做为共鸣器用,但在缸体上却贴着一个大大的“药”字, 以此时刻提醒观众:古乐是医人精神的。现代先进的医学专家,已把音乐做为治疗手段,正 是这种理念的现代应用。

第三是技艺性。洞经乐队有特定的编制,据了解,乐队通常以“8”为基数,人数可按16、 24、32的级数增加,最多可达64人,以应八八六十四卦之数。乐队吹拉打弹配备齐全,吹奏 乐器有笛子,波波(短小的竹器,形同筚篥),拉弦乐器有京胡、二胡、中胡、大胡,弹拨 乐器有琵琶、大三弦、古筝与色古笃,打击乐器有锣、鼓、铙、钹、钟、磬、铃、云锣、木 鱼、檀板等,这些都与潮乐乐队差不多。但演奏时,感觉其技法比较单一,一音一字,送弓 重拍明显,故此也就颇具节奏感,但总觉得没有潮曲那样善于“加花”而显得丰盈多姿(潮 乐这种加花加点而称为“催”的演奏方式,在全国其他乐种中是绝无仅有的)。另外,听完 整场演奏,感觉似乎从头至尾没有什么高昂宏亮的乐音,后来一问,原来洞经乐队从不使用 唢呐,我才恍然大悟。唢呐在潮乐乐队中是一件领奏乐器,声音高亢宏亮,善于表现雄伟壮 丽、气势磅礴的场面与烘托欢快热烈、喜庆开朗的声势气氛,适于表现与大海搏击的潮人激 昂恢宏的性格。洞经乐队不用唢呐,我估计与其追求浓烈的宗教气氛和玄虚静淡的意境有关 ,这相应地减弱了其震撼人心的力度。还有一点,据介绍,纳西古乐没有“弦诗”一说,这 也可看出其与潮州音乐在技艺上的差别,潮州音乐把曲谱叫做“弦诗”,就是要把曲谱当成 是可以吟诵的“诗”来仔细品味,潮乐艺人讲究“一音三韵”,就是十分重视掌握曲调的神 韵,并力求把其韵味演奏出来。事实上,同样的曲谱,因感觉不同,演奏的效果也是全然不 同的,故俗谓谱可传而心法之妙不可传也。潮州弦诗经过艺人饱含感情的演奏,其神韵悠远 飘逸,自然也反映出技艺之高妙。

第四,创造性。洞经音乐以“老”为其特色,并且是越老越好,从根本上说,是以固守传 统为荣。纳西古乐曾被权威的音乐民族学家鉴定为“在丽江‘出土’的中国道教音乐和唐宋 音乐”。据考道教洞经音乐传入丽江是明嘉靖中叶后至万历初年,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其 中有些音乐可远溯至盛唐,如现在纳西人所津津乐道的《八卦》,据说即唐玄宗在开元二十 九年(公元741年)亲作的《紫微八卦舞》,还有《浪淘沙》、《山坡羊》,也均为唐教坊 曲牌。纳西人特别强调这些音乐都是“原汁原味”,并以此作为“全人类珍贵的文化遗产” 展示于世界乐坛,因而决不会去改动其一丝一毫,这样也就断然说不上“创造”二字。而潮 州音乐虽然同样与唐宋音乐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特别是弦丝曲中不少曲牌同样出自唐宋曲 词,其曲调旋律主干也基本相同,但传衍至今,有些已加花变奏溶进潮腔韵味,有些则与弋 阳诸腔、昆腔、汉调、秦腔甚至潮州土生土长的民间小调、民间小戏、民间歌舞相互渗透、 糅合,更多地具有民俗特色和时代特色。因此可以说,潮州音乐除了同样具有保留古乐遗响 的功能之外,还蕴涵着相当程度的创造活力。

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也有相同之处。

首先,正如上文已提及的,其源都出自唐宋古乐。人们常说“传统是一条河流”,纳西古乐 与潮州音乐其实就是同一条河里的水,只是后来朝着不同的方向分流而行,而潮州音乐则沿 途多汲取了一些东西,显得稍稍有些膨胀罢了。(诚如黑格尔所言:“传统并不是一尊不动 的石像,而是生命洋溢的,有如一条江河的洪流,离开它的源头愈远,它就膨胀得越大。” )如果要作点大的划分的话,可以说纳西古乐是由唐宋宫廷音乐而最终流归道教,潮州音乐 则是由唐宋宫廷音乐而流归儒乐,及至现代,因教宗风貌的不同又在演奏风格上显现出不同 的特色。

唐代为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音乐得到极大发展,有大量可填词的艺术歌曲“曲子”, 更有唐代统治者为了适应自己的享乐需要而大大发展的燕乐——在宴会中使用的音乐。到了 唐玄宗时期,大量的道教音乐又纳入宫廷燕乐系统,所以,唐代宫廷古乐,大体上应包括“ 曲子”和以道曲为重要组成部分的燕乐,概言之,即“曲子”与“法曲”,这些到了宋代又 有了发展,特别是“曲子”。

经对照,纳西古乐现遗存唐宋古曲30多首,其中曲名与潮州音乐共同者有:[浪淘沙]、[ 柳 摇金]、[水龙吟]、[山坡羊]、[一江风]、[到春来]、[到夏来]、[到秋来]、 [到冬来]、[十 供养]、[步步娇]、[万年欢]等十余首。除[十供养]为经腔外,其余都是曲牌。可见 ,法曲 在潮州音乐中已不占主要部分,这是分流入儒乐的结果。而纳西古乐则仍有经腔古乐[八卦 ]、[元始]、[万年花]、[清和老人]、[吉祥]、[咒赞]、[开经偈]、[收经偈 ]、[华通]、[五声圣号]等,大体上都是道教洞经音乐的遗范。

第二,有相同的乐律和“口传心授”的传承手段。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的共同特点,本来是不 必再费笔墨的,但既然要作观照比较,也可以择其要者而言之。首先是两者与中国古代音乐 和其他民间音乐一样,都属五声音阶体系,且均有其“五声”之名,即宫、商、角、徵、 羽 ,不同的是潮州筝弦的排列次序是徵、羽、宫、商、角,音乐史家称之为“下徵调”,即二 四谱的二、三、四、五、六,同时,其音多“二变”,这二变就是分轻重三六,还有,比较 突出的一点,就是潮州音乐有活五调,而纳西古乐没有,但大体上都属五声音阶体系是肯定 的,都属“华夏正声”。再者,纳西古乐和潮州音乐(主要是笛套古乐)均以我国古老的工 尺谱作为传承媒介,而潮州音乐的弦诗古谱则采用更为久远的“二四谱”。以“二三四五六 七八”为标记,实际是五声音阶的谱式,而纳西古乐乐谱则没有“二四谱”,这也就是纳西 古乐没有活五调的原因,因为只有“二四谱”才有活五之名。

在中国传统音乐的传承过程中,无论是有谱,还是无谱,“口传心授”始终是中国传统音 乐传承的主要方式,并成为中国传统音乐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特征。所谓“口传心授”就是通 过口耳来传其形,以内心领悟来体味其神韵,在传“形”的过程中,对其音乐进行深入的体 验和理解。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的传承自然离不开这一主要方式,但正如前文所言,由于潮 州音乐有“弦诗”一说,故潮州音乐在“心授”方面似乎显得更为突出一些。在“口传心授 ”方面,纳西古乐与潮州音乐还有一点相同之处,即其传承都是建立在血缘、地缘、社缘的 宗亲基础之上的,特别有趣的是,纳西古乐和潮州音乐同样更多地是以行会体现其传承的宗 亲性。据资料介绍,到1949年新中国建国前,在经济、文化较发达的丽江坝、拉市坝及金沙 江沿线地区,几乎每个乡镇、每条街道、每个大的村寨都组建了洞经会或洞经乐队;这以后 ,洞经音乐的发展时盛时衰,到1987年,丽江县境内尚能组织演奏活动的有大研、白华、金 山、东园、长水、白沙、拉市、石鼓、巨甸九个乐队。去年出版的《潮州音乐人物传略》一 书附录的潮州音乐历代社团(自1845年起计),虽为不完全统计,仍有58个之多。估计会比 纳西古乐历代社团多一些,因为潮乐还有许多东南亚甚至远至五大洲的民间乐社,这是纳西 古乐所没有的。

由以上潮州音乐和纳西古乐行会的简略统计,实际上已涉及这两者之间的又一共同点,即其 民间普及性。纳西乐社与潮乐乐社的民间普及,都是以自娱性为其特征的,但现时纳西洞 经乐社已经成功地将其活动与旅游和对外宣传结合起来。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凡到丽 江观光的旅客,晚上一般都会去有固定场所的洞经乐社欣赏音乐,这已成为这条旅游热线必 不可少的一个内容。而且,作为纳西洞经音乐代表的丽江大研纳西古乐会还先后到过英、法 、瑞、德、意、挪威等国家作访问演出,据说最近又接到日本、美国、以色列等国的邀请, 准备再次周游列国,纳西古乐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走向世界。可以看出,同样是民间普及型, 纳西古乐传统的交往方式,正在发生新的变化,大体表现为从消极型转向积极主动型,从封 闭型转向开放型,概言之,即纳西古乐已进入一个自主型的新的民族交往阶段,在宣传和利 用纳西古乐方面,体现了一种积极主动的进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