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潮剧《张春郎削发》
看李渔戏曲结构学说(1)
这几年曾有人提出李渔的戏曲结构学说已不适应当今的时代潮流,主张“魔方式”、“方块 式”、“网络式”的结构。但事实上,历年来出现的优秀戏曲剧目诸如《十五贯》、《春草
闯堂》、《红灯记》、《沙家浜》、《千古一帝》乃至参加中国首届艺术节并获得好评的潮 剧《张春郎削发》等等,很多都是以“一人一事”即以李渔的结构学说为指导而编撰出来的
。应该说,李渔的结构学说还不会过时,他所提出的编剧规则直到今天仍是行之有效的。如 果我们将李渔的戏曲结构学说与《张春郎削发》的艺术构思作一综合的比较,从中悟出一些既不悖规则又富有时代意识的经验,那么,这对于当前改编整理传统戏曲是很有指导意义的。
李渔所谓的“结构”,与我们今天所说的“结构”(指根据主题思想、人物性格来组织戏剧 冲突和安排情节的一种艺术手段),意思虽大体相近,但又不尽相同。李渔所指更为宽泛一
些,包含着“构思”、“布局”的一部分意思在内,简言之,李渔所说的“结构”,即指“ 总体艺术构思”,其主要内容大约有立主脑、密针线、讲“格局”等。
一
对于“主脑”,迄今为止仍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但较为准确的应该是指由“—人一事” 构成 的、能形象地体现作者“立言本意”的戏剧主线。“立主脑”与“减头绪”是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均要求戏曲在情节结构上应该集中、凝聚、紧凑、单纯和洗练。
《张春郎削发》这一剧名正好体现了“—人—事”,“一人”即张春郎,“一事’’即削发。这“一人一事”之所以能作为“主脑”,是因为它符合李渔所提出的几个条件,即具有体现能力、生发能力和艺术感染能力。
《张》剧力图以张春郎与双娇公主的冲突体现当代观众的审美意识。在骄娇二气融集一身的 双娇公主看来,她削掉自己未婚夫张春郎的头发,只不过是—场误会;但张春郎却从削发一事感到公主的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是对于人格的践踏。“公主轻轻一声令,毁人青春与前程”,“倘若春郎非驸马.就该俯首受欺凌”?正是这一不平之鸣深化了剧本的主题,作者的“立言本意”正在于强调人的尊严和人的价值。毫无疑问,这条以张春郎与双娇公主的冲突贯串全剧的情感主线,是具有体现能力的。
但是,以上所说的这一“立言本意”,并非作者的刻意追求,也就是说,以作者的初衷而言 ,他只是有意让观众“评价—段社会生活,体味这段生活中人物的认识、心理、智慧和气度方面的是非美丑”,“从中找到一些生活哲理”,“联想和推论出怎样处理生活中矛盾的方 式方法”(肖甲:《潮剧与〈张春郎削发〉》)。由于作者的“立言本意”融化于全剧,有如 “入水之盐”,于是观众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理解,除了上述的“人的尊严、人的价值”之 外,还有诸如“和为贵”、“有才不可傲物,有势不可欺人”、“美的追求、爱的平等”、“皇权只能定生死,爱情却需两情愿”等等不同说法。因此应该说,“一人一事”的是否具有体现能力,既在于人物事件本身所具备的潜质,也在于作者把握阐发题材的能力,而后者 除了创作技巧之外,更有赖于作者那种以当代意识俯视题材的态势。
围绕着张春郎与双娇公主的性格冲突,从“削发”开始,直至以后的“报发”、“闹发”、“赔发”、“结发”,无穷关目,皆系于一发,张春郎被削的一绺头发,是贯穿全剧的主要 道具,因此又将表现张、娇二人感情纠葛的寺内、家里和宫中三条情节线有机地交织在一起,这说明“削发”这一“主脑”的确具有外延丰富的生发能力。
区区束发在这里已经成为戏剧结构的强有力的依托,“由削发造成的不平衡,因还发而得到平衡,更因结发而取得和谐与协调”(郭启宏:《发的巧思》)。从这里我们可以悟到一个道理,即“主脑”的是否具有生发能力,关键在于整理者是否具有艺术的鉴赏力和想象力,是否能从传统本中慧眼识珠,是否能于“主脑”确立之后,在冲突沿着什么方向、采取什么形式发生、发展和解决的各种可能当中,选择出一个最佳方案。
潮剧传统本《张春兰舍发》中有忠臣牛进忠遭奸臣所害,牛赛花搭救顺德王爷,德宗斩奸臣,认赛花为螟蛉女等情节。整理者将这些枝蔓大刀砍去,让全剧从“削发”开始,造成牵一发而动全剧的悬念;此后,又让“削发”牵动剧中所有人物,使全剧的登场人物,无一人不是因“削发”而出台,无一事不是为“结发”而编撰,顺理成章、妙趣横生地组织了一连串 的喜剧情节。整理者恣意阐发,“情节十二变”(李志浦语),又删去冗员,增加了官袍丑 鲁国公和项衫丑半空和尚,加强了丑行在全剧中的作用,终于敷演出一出富有人情味和娱乐 性的喜剧。正由于整理者的巧思,才使“削发”这一“主脑”具有如此奇趣多姿的生发能力。
至于“主脑”的是否具有艺术感染能力,其决定因素则在于“奇特”。李渔认为,作传奇之主脑,“必此一人一事果然奇特,实在可传而后传之”。传统剧目《舍发》虽是一出内容平 庸的宫闱戏,但它却有这样一个情节:相国之子张春兰偷看在青云寺还愿的公主,被削发为僧。这一情节不仅饶有风趣,具有尖锐的矛盾冲突,而且符合李渔所说的“未经人见”、“ 事甚奇特”的作传奇的要求,因此实“不愧传奇之目”。
审视“主脑”是否具有体现能力、生发能力和艺术感染能力,是我们选择和整理传统剧目“ 引商刻羽之先,拈韵抽毫之始”必走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二
《张》剧之所以能成为一件较为精细完整的艺术品,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在于它在戏剧结构方面达到了“天衣无缝”即针线紧密的高标准。
按照李渔的观点,“针线紧密”应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要善于“照应埋伏”,二是不能 悖理违情。
前文曾提到,《张》剧的“主脑”具有生发能力,即由“削发”生发出“报发”、“闹发”、“赔发”、“结发”等无穷关目,这是在总体布局上的“照应埋伏”,其章法之细密巧妙 已如前述,不必再赘。
《张》剧在一场之中和场与场之间,也是非常注意瞻前顾后,务使“承上接下,血脉相连”的。作者自己曾谈到,当《张》剧拍成戏曲艺术片,摄制进入合成阶段时,胶带的剪辑师有二处删剪不当。一是将第一场张春郎在青云寺得知双娇公主即将莅寺行香的消息后,好 奇心油然而生的一段“内心独白”剪掉。作者认为,这一重要关目万万剪不得,因为张春郎 在独白中向观众交代说明双娇公主就是他的未婚妻,要趁此机缘先看一番,如不交代清楚, 观众就会以为张春郎的品德作风有问题;其二是舞台剧第二场鲁国公出场,帮助春郎之父张崇礼解围,并嘱他对春郎被公主削发之事不可张扬,只可“把将情由密奏君王”,接着便转 入第三场,皇帝带春郎被削束发回宫,戏虽省略张崇礼“密奏君王”的过程,观众仍明白戏 的进展,改为电影时删去鲁国公这一出场,代之以他送给张崇礼的一封信,内容同样是 叫他“密奏君王”。“密奏君王”这起着承上启下连锁作用的话却也被删剪了,对此,作者 “不得不向操刀者深夜陈情以至隔天整个上午的恳请,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苦求,幸得终于‘ 感动上帝’,把这两个重要章节救回来”(见李志浦:《多方襄助,一意苦求》)。毫无疑 问,作者的这种“追求一个少见粗纹缺漏而较为精细完整的艺术品”的严谨的创作态度,除了事业心和责任心之外,也是与李渔“毋令一人无着落,毋令一折不照应”的“密针线”的 剧作理论分不开的。
不悖理违情是“密针线”的第二点要求。相对而言,它比偏重于技巧方面的“照应埋伏”显 得更重要一些。
张春郎回京,在途经青云寺看望童年好友半空和尚的时候,恰逢其未婚妻双娇公主莅临行香,受好奇心驱使,想趁此机缘先睹娇姿,故扮作献茶的小和尚,不料竟被发觉,当成狂 徒偷看公主论罪,欲行斩杀……,冲突的缘起合情合理;
张春郎若道出名姓,自能化险为夷,但他却从削发一事感到公主的所作所为是对人格的践踏,于是偏偏不肯披露,终被削发……,冲突的发展合情合理;
此后,在“寺会”一场中,双娇公主为解铃乔装而来,由于她未能认识自己错误的性质,反 而再次伤害了春郎的自尊心,惹起春郎的愤怒:“改装潜来,骗我心声;如此行径,可恨可 憎。”至此,势成僵局,冲突趋向高潮,这一切,也是那样的合情合理;
直至鲁国公“智撬禅门”,公主又剪下青丝,“投桃报李”之后,春郎才好不容易平了“削发之愤”,冲突终于止息;这一场,以“赔发”为契机,以“结发”而圆结,也是那样的合情合理。
正是情节的合情合理才使“针线紧密”成为可能,而且使故事显得可信。亚里士多德说过:“一桩不可能发生而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比一桩可能发生而不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更为可取。”(《诗学》)李渔“密针线”的目的就在于追求这样的艺术真实,本来,“公主竟把驸马的
头来剃”是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由于《张》剧在把握人物关系、情节发展及 处理“穿插联络之关目”等方面慎之又慎,不违悖生活中的客观逻辑,这才虚构出了这一世
界上不曾存在而按必然律会有的可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