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典型人物形象
——从鲁迅的《阿Q正传》谈起(2)
三、典型人物还应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
典型人物形象是“本质的深刻化”和“个性的鲜明化”的完美结合,典型作为高级的审美形式,它不仅蕴含着一定社会生活本质或规律,而且又凝聚着一定时代的人们的审美理想和审美意识,如果离开了后者,也就无从把握和认识典型的艺术特质。
首先,艺术典型必须具有美感的魅力。
“美”是艺术典型的基点,忽视了这一点,艺术典型就会混同于一般社会学意义上的典型 ,就是说,艺术典型人物除了应给人较为深刻的认识作用和思想教育作用之外,还要给人以强烈的美感教育。
艺术反映生活本质一定要借感性具体的外在形态表现出来,这种感性的外在形象越生动,越鲜明,就越美。阿Q之所以是伟大的艺术典型,其中重要一条,就在于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他对吴妈求爱的举动,他高兴起来哼着小调的得意神态,他溜到尼姑庵偷萝卜的可笑行径……,这一切比通常说的阿Q形象本质特征——“精神胜利法 ”丰富得多。正是由于艺术典型总是包含着丰富多样的内容,因而总是给我们留下众多的难 以穷尽的韵味,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和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
其次,艺术典型的美应该蕴含着巨大的社会历史内容。
艺术典型不是一般的艺术形象,它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反映了具有重大社会历史内容的本 质必然。
任何艺术典型只有扎根于特定时代、社会的肥沃土壤里,才能开放出生命之花。阿Q这一不朽的艺术典型,不是一个永恒的超时代的超国度的自欺欺人的代表,他的自欺欺人是半殖民地半封建旧中国的产物,是具有深刻的、具体的社会历史内容的。阿Q这一艺术典型的重大价值不在于从别的阶级、别的国度、别的时代社会可以找出类似于阿Q的自欺欺人的可笑又可悲的事例来,而在于它触及到了旧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某些本质问题,触及到了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的某些本质问题。这一形象的出现,犹如暮鼓晨钟,颇惊醒了一些人的迷梦,也洗亮了不少人的眼睛,从而看到了旧中国的积弊,明确了斗争的方向,鼓舞了革命的士气。
再次,艺术典型渗透着作家、艺术家的个体审美经验,它的审美价值又在于它的独创性。
凡是典型,都应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超越前人作品的东西,都应是一个崭新的形象。没有对生活真知灼见的新发现,没有新颖独创匠心独运的新创造,就没有艺术典型。
鲁迅所创造的阿Q是一个落后的流浪雇农的典型,阿Q的落后性集中体现于他的“精神胜利法 ”,但是,“精神胜利法”并不是只有落后的农民才有,事实上,生活中的各类人物——从 体力劳动者到脑力劳动者,从被统治者到统治者都可能产生自己的“精神胜利法”,甚至各 时代各阶级的人们都可能产生自己的“精神胜利法”,由于鲁迅创造了一个崭新的阿Q的形 象,“精神胜利法”便成为阿Q性格的基本特征,即成为所谓的“阿Q精神”,阿Q于是成了生活中各类人物的“精神胜利法”的心理特征的文学典型。从阿Q这一艺术典型的创造中, 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先生独特的审美个体经验和他的艺术风格,因而,典型人物形象正如别林 斯基所说的,就是“作者的纹章印记”。
四、典型人物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一个模糊的集合体,或者说是一个具有模糊色彩的概念。
所谓的“只可意念不可言传”,反映出文学的欣赏的模糊色彩比哲学、科学都要大,只有承认典型的模糊性才能无限地领会这个典型所代表的典型意义。
“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典型,但谁也不能给这个典型下一个定义,同理阿Q也是如此。
阿Q这个典型,如果把它放在揭示旧中国国民的愚昧性的主题或这种愚昧性在当时那个列强瓜分中国的历史背景的特定条件下,它的典型意义是明确的,毫无模糊可言。可是人们一旦 再深思下去,即这种“精神胜利法”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如“隐私”一般地存在着,如“ 维护尊严”(怕丢面子),“自卑的自我补偿”(我的命不好),或如“我军主动撤离”等等宣传措辞,是否是一种总的自然人性呢?或者是否是我们民族的一种恶劣的根性呢?再或是否是由那个畸形的时代所产生的一种畸形社会心理呢?因此,任何一个典型,一旦进入到每个个体的灵魂(根本人性)中去,就势必要产生模糊情形,一如苏轼所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五、典型人物不等同于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只是对无产阶级的革命现实主义的要求,不是为“一切”文艺作品制 定“惟一”的评论标准。
典型环境是典型人物所生活于其中的具体环境,与整个时代社会背景相互辩证地统一在一起,从而能反映出时代社会某些本质方面共同的本质规律的环境。我们不能要求一切文艺作品都“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由于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文艺作品不可避免地必须写出一切社会关系在人物身上相交织的深度和广度,因此,“ 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也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对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最基本的要求。
如果在一篇作品中,单纯地写了人和事,而与广阔的社会背景的联系,与汹涌的历史巨流的关系,与生活内在规律的联系,则显示得不够,或者没有显示,这样,作品的主题便难以深化,从偶然中也难以看出必然来,这种缺乏典型环境的典型人物,也就缺乏强烈的思想意义 。
阿Q身上的“精神胜利法”,并不是整个农民阶级固有的特质,而是从其他阶级沾染而来的,是当时历史条件下复杂的社会关系的产物,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产物,有着深刻的社会的、历史的根源,因此,可以说阿Q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总而言之,典型是一个自由和谐的整体,是多样的统一,它具有真、善、美的艺术特质,对于无产阶级文学来说,“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是最高的艺术追求,这种典型人物,也是艺术作品的最高理想。
1985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