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
塑造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是历史题材乃至地方题材戏剧创作中应该首先考虑的一个问题 。
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指的是能够独树一帜、前所未有而与众不同的、既屹立于舞台又深入于人心的艺术形象。远的如元代关汉卿《窦娥冤》中的窦娥,王实甫《西厢记》中的崔莺莺,明代汤显祖《牡丹亭》中的杜丽娘;近的如曹禺《雷雨》中的周朴园,新编古代戏《十五贯》中的况钟,《春草闯堂》中的春草,《徐九经升官记》中的徐九经,《张春郎削发》中的张春郎,等等。这些艺术形象已经达到了恍如世人的程度,即当我们想起某一出剧时,脑海里便会立时出现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他(她)与这出剧的剧名已经具有同等的意义,融合而不可分离。
古往今来戏剧创作的中心永远是人物的塑造。人物是戏剧情节和结构的基础,是体现作品主题和作者创作思想的主要途径,同时也影响着戏剧的体裁和风格,但更为重要的是,成功的人物形象,会使作品产生长久的艺术生命力,从而为人类的文化长廊增添新的不可磨灭的艺术肖像。
戏剧编剧的责任和价值也正在于塑造出这样的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实际上,这也就是一种伟大的创造。王蒙同志今年2月9日在全国编剧人员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了艺术上四条“比较永恒的标准”,即真实的原则、理想的原则、创造的原则和愉悦的原则,其中最重要的是创造的原则。王蒙同志说,“我们写出来的作品无论如何要是个创造”。这就是说,在创作上我们不能模仿,不能沿袭,不能强求一律,也不能趋时迎合,而应该是对未知的经验、未知的世界、未知的情感的开拓。对于戏剧编剧来说,就是要创造出如上所说的具有独立意义的能够长存于舞台与人心的戏剧人物。
那么,怎样才能塑造出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呢?
塑造戏剧人物通常有两种方法,一是按照生活中的原型,予以一定程度的虚构,但仍取其真名实姓;一是综合生活中的各种原型,按照作者所要表达的主题的需要,塑造出一个并非生活中实际存在的戏剧人物。
第一种戏剧人物由于受真人真事的限制,即使有所虚构,也难免缺少戏剧性。这些年来,不少剧作者出于政治任务的需要,为了某一个领袖人物或英雄人物,往往以其所作之事或所到之处编成一部戏,这种手法到底能否写出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戏剧人物,我一直都很怀疑。
第二种戏剧人物由于不受真人真事的局限,虚构的天地广阔得很,因此容易写出动人的戏剧情节,古今中外大量的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假如我们要写历史上实有其名的领袖或英雄人物,或者,为了写我们的地方题材,写那些地方上、历史上的真人真事,在不能虚构人名、地名及事件本身的特有条件下,该怎么样写才能塑造出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呢?
在实践中,我摸索并总结出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塑造戏剧人物的方法,这就是:认真选择历史上或现实中某个人物的一个壮举(或一段有意义的生活,或一个闪光的思想,或一种充满哲理和诗意的心灵状态),以此作为全剧的高潮,然后虚构出其他的戏剧情节(这些虚构的情节必须不失这一历史人物所处年代的历史真实,而且应该具有引人入胜的戏剧性)。如我与洪寿仁同志合写的《蝴蝶兰》就是选取吴凤为革除台湾阿里山区世代相传的杀人恶俗“猎 头祭”而装扮成红衣人中箭壮烈献身的壮举作为全剧的高潮;我写的《东坡三折》中的《赤 壁怀古》,则截取苏东坡夜游赤壁的一段有意义的生活敷演成篇,这两部戏剧作品先后获省以上创作一等奖,说明这种创作方法是可以得到理解的,据此塑造出来的历史人物,也是可以得到承认的。
有人也许会问,这样写出来的戏剧人物,是仍用其真名实姓好呢,还是另外假托一个姓名好呢?我认为,这种具有独立意义的戏剧人物,其用真名实姓与否,已经不具有重要的意义,因为这种戏剧人物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艺术创造的典型。不过,作为地方题材来说,则仍是用真名实姓为好,因为这样可以让当地人知道这是地方题材,显得亲切。
也许有人又会问,这样写出来的戏剧人物,会不会不为搞史学研究的学者所承认,认为其不符合历史真实呢?这就关系到“传神史剧”的问题了。
《剧本》1988年第一期刊登了郭启宏的具有创见的文章《传神史剧论》,郭启宏认为,史剧 在数十年来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演义史剧阶段,第二阶段是学者史剧和 写真史剧阶段,第三阶段是传神史剧阶段。传神史剧的代表性作品,是时下出现的《新亭泪》、《晋宫寒月》等剧。“传神史剧”的定义是:传历史之神、传人物之神、传作者之神。 我以为,上述的创作方法与“传神史剧”的本质是一致的,因为我们所选取的历史人物的壮举、有意义的生活片断或闪光的思想,无疑都是作为那一历史背景之下的历史人物的最具神采的表现,写出了历史上真实人物之“神”,也就使我们笔下的历史人物具有了不可辩驳的真实性;而作者之所以选择历史人物这样的壮举、生活片断和思想的闪光点,其实也已体现了作者本人的思想意识,寄寓着自己的审美情趣,因此,在这样创造出来的人物身上,也必然传达了作者的“神”。应该说,这样的传神史剧,才是真正地符合于历史的真实,同时也 使作者当代意识的体现成为可能。
1989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