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中找差距 于借鉴中求提高(3)
——在汕头市戏剧创作会议上的发言
三、改编传统戏剧佳作或小说时,为使戏曲改革适应现代观众的需求,改编者应大胆张扬自主意识和现代审美意识。
艺术创作必须否弃庸俗社会学,文艺也要与社会学划清界限。社会学研究的对象是人的社会,艺术表现的对象是社会的人,创作者是从个别的、活生生的人出发去展示社会,还是从社会问题、社会矛盾出发去塑造人,这是社会学创作原则与审美创作原则的根本分野。因此,戏剧艺术应该体现创作者主体自由的心灵,即以审美的直觉体验彻底取代社会学的习惯思维模式。
一位剧作家说过,“故事是可以编的,只有心灵不能编”。剧作者应该确立自我,扩大自我,强化创作中的主体意识。一部成功的作品,除了必须凝聚作者的全部心血和泪水,倾注作者的全部感情之外,还必须是作者自己对生活独特的发现和独特的表现。
不论是上面说过的现代戏和历史剧,还是改编整理的传统剧目,都应该体现这一创作规律。
创作是作者自主意识高度扩张的结果。但改编毕竟是以他人之作为蓝本的,与纯粹意义上的创造有所不同,因此,改编者除了大胆张扬自主意识之外,同时还必须具备审慎地依傍蓝本基础的他主意识,着力写出自己对原作的总体印象和感受。成功的改编,正来源于自主意识 与他主意识的统一。
自主意识与他主意识具有同等重要的作用,但就目前的戏曲改编而言,有些改编者则是过份地强调了他主意识,以为“尊重”传统佳作的最好办法便在于原封不动地把它作为“活化石 ”来展览,稍加改易便是最大的“不忠”,一味地“墨守旧制”,将这些传统佳作当作“案 头之书”去“清供”,但是,稍为具备一点现代意识的编剧们都会懂得:“清供”决不等于 “尊重”,“墨守”正意味着“愚忠”。
为了有所针砭时弊,以下着重谈谈改编者应大胆张扬自主意识一面,并试以莎剧和川剧《红楼惊梦》为例。
外国谚语有云:“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在世界上有一千个导演,就有一千个莎士比亚。在英国,许多学者对莎士比亚剧本做了通俗改写,而且形成原始、通俗、现代、荒诞等不同的流派和风格,分别适应了不同审美层次的需要。
1986年4月,中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在北京和上海同时开幕,两地共演出了二十七台剧目。据报道,此届戏剧节的宗旨是:尽可能将莎剧与我国传统的美学原则、欣赏习惯和审美意 识结合起来。同时,主办者还着重指出,舞台不是博物馆、纪念馆、水晶宫,改编莎剧必须 与当前现实紧密结合,方能获得观众的共鸣。戏剧节上,每个莎剧的演出者大抵都有自己新的解释和新的表现手法。《仲夏夜之梦》的导演便力图用东方人的审美情趣和现代人的节奏 ,再现莎翁笔下的诗情,希望给今日观众呈现一个80年代中国人眼中的“梦”。根据《麦克佩斯》改编的昆剧《血手记》,同样作了一番勇敢的探索,整个演出,体现了昆剧和莎剧的 史诗性、哲理性和悲剧的深刻性。改编者的自主意识和现代审美意识强烈地表现在剧作中,给我们以这样的启迪:在英雄的业绩面前,是继续保持战士的谦逊,为人民鞠躬尽瘁,还是 恃功自傲,滋长权力野心?这是英雄和罪犯的分水岭。由此,昆剧《血手记》充分表达了《 麦克佩斯》的悲剧深刻性,它强烈地揭示了权力欲望、妒忌、仇恨、野心所迸发出的大风暴一样的激情,这种激情在凶手心里“构成一座地狱”,使他们成为罪犯;悲剧中正直人物的英勇行为,则鼓舞我们机智勇敢地去拆除这座地狱,使罪犯最终以失败告终,正义取得胜利,人们在恐惧的风暴之后,思想感情得到净化。
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的目的在于普及莎士比亚,把莎士比亚介绍给中国观众。还其原貌的工作固然要做,但莎士比亚永恒的魅力并不是回归,而是走到我们这个时代来。传播莎士比亚的更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当今的观众看得明白听得懂,感到亲切,乐于接受。要达到这样的目的,离开改编者的自主意识和现代审美意识,是不可能实现的。
现代艺术表现手段的特点之一是,不注重“面”的平铺,而着重于“攻其一点”,入木三分,“点”的选择主要凭编导的主观感受。这种主观感受亦即自主意识在现代艺术中的反映,就是站在历史的高度,用先进的思想和科学的方法观察和认识世界,按照当代人的审美标准和情趣,用艺术的手段揭示人生的真谛和生活的本质。那么,在改编古典名作(包括名剧和小说)为戏曲时,应如何沟通历史与现实的联系,使剧中的人物与现代人之间在精神上保持内在的联系呢?鲁迅说过:古代的故事经改写后,注进新的生命,便与今天的人生出干系来。改编者所应着力的,就在于追求这种“新的生命”的创造。
徐棻同志的新作《红楼惊梦》( 发表于《剧本》月刊1987年第四期)着力写出作者个人对《红楼梦》总体印象中最深的一点感受,写出了一个崭新的艺术世界,它来自《红楼梦》中的艺术世界,符合《红楼梦》的总精神,却又不同于小说《红楼梦》;它也来自《红楼梦》所反映的现实世界,却又不同于那个现实世界,而是沉浸了作者新的审美意识。
《红楼惊梦》突出了小说中“封建家族衰亡史”这一主题,但不是用概念说教直奔主题,而是通过突出“败家”这一情绪的中介去表现这一意蕴。它的情节和事件是跳跃式的,变形的,从总体上服从情绪感受印象的表现。
任何文艺作品都不可避免地要写出作者对生活的印象和感受,任何生活反映到作品中也不可能不经过作者的印象、感受和审美意识的中介,但是,着力于追求反映生活细节的真实,还是着力追求表现作者的印象和感受,则是两种不同的写法。《红楼惊梦》有意识地采用偏重于后一种的写法,广泛借鉴西方现代派中的印象派、意识流、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等手法,灵活运用传统川剧中变形、变脸等荒诞手法,把它们和深刻反映历史社会现实的现实主义精神结合在一起,采用写意画的写法,大开大合,变幻莫测,力求传神,不拘泥于形似,又不失细节真实,写出了作家自己独特的对生活的美学发现,因而适应了现代观众的需求,是戏剧改革中适应潮流的有益的新探索。
徐棻同志的新探索,解放了艺术家的心胸和手脚,使之更能真切传神,深澈抒情,并能以新奇有趣的手法吸引观众,增加观众的趣味,这比之于死守重复旧的手法,毫发不差地拘谨反映生活原形的形似而往往失其神似要好得多。
总之,改编也是一种创造,这种创造的成功与否,决定于改编者的自主意识和现代审美意识。
199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