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一个剧作家的理论风采(2)
朱国庆
再接下去，我们在文集中能看到作者在1994年关于共同人性、共通美感的思考（2 99页）、1 998年在《陈韩星剧作选》出版之后写的关于摆脱政治目的和功利主义，关于创作自由的思 考(78 页），到了2001年，在总结歌剧《大漠孤烟》创作经验时，韩星君的理论思考又 上了一个台阶，他提出了“写人的玄学状态”的原则，并具体解释说：
艺术创作是形上意义的心灵实践，是艺术家灵魂深处的磨折，是艺术家终极性情感的燃烧，而在外在形式上，则表现为一种空灵感、
飘逸感，一种陌生化的象外之象；与此同时，我也重新认识了艺术家，艺术家是人类的弱者，真正的艺术家都有大缺憾、大遗憾，但
正由于如此，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就有一种“技进于道”的大感觉。能看到世界、人生的最高本质，而在笔下，则体现为个体生命处于
极端状态下的痛苦。就这样，艺术家蚌病生珠，由弱者变为大智者，实现了对人类灵魂的积极拯救。（55页）
应该说，韩星君在这里提出的写人的玄学状态和艺术家是人类的弱者的观点是触 及到了艺 术创作与艺术家的最高本质的，在同时代的剧作家中，这种观念是属于比较深入的创作思想 。
我们现在的通行的创作观念都习惯于把艺术家看成是社会改革家和社会科学家，这种观念认 为艺术家面对的应该是群体，应该是一大片国土，一大片民族，一大片习俗，千百万人的习 惯 势力等等，即使有人物塑造，也是将人物作为例证来说明一种社会性的主题的。实际上艺术 家 面对的不应该是群体，而应该是个体，也就是说艺术家应以个体为本位而不应以群体为 本位，艺术家不是那种客观冷静地研究群体的科学家，而是以自身的灵魂燃烧来进行灵魂拯 救 的玄学家，用熊十力先生的话讲就是艺术家面对的是“真境”而不是“外境”。如果我们的 创作观念能够从科学变为玄学，从群体变为个体，从社会改革变为灵魂拯救，那我们的整个 创作一定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
相应地，我们对艺术家的看法也要发生革命性的变化。艺术创作既然担负着灵魂拯救（终极
关怀）的重任，则艺术家首先应该是最彻底的灵魂自救者。所谓艺术家是人类的弱者正是这 个意思。艺术家是在灵魂深处有大缺陷、大苦恼者，而正是这种缺陷与苦恼激起他双倍的自
我拯救的欲望，因而他也就从弱者转化为大智者，这叫做蚌病生珠或者叫做美产生于缺陷， 艺术说到底就是这种缺陷之美。例如书中作者对王维这个大诗人的剖析是很精彩的，是对“
艺术家既是人类的弱者，又是人类中的大智者”这一论断的生动诠释：
王维的一生多灾多难，王维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但王维终归是大诗人的王维，他始终坦诚、执著、自识，远离了贪婪、附庸、
嫉妒的种种人类的恶习，永葆着自身人品、诗品顽强的生命力，并非世俗所谓的“百年诗酒风流客，一个乾坤浪荡人”。……“明月
松间照”，照一片娴静淡泊寄寓他无所栖息的灵魂；“清泉石上流”，流一江春水细浪淘洗他劳累庸碌的身躯。王维拥有精 神上的明
月清泉，这正是我所寻觅的诗人那不朽而独特的灵魂。（56页）
读了这段话，联想到现在一些权威的美学艺术理论教科书还在讲艺术家是阶级 的眼睛 、耳朵、声音，真感到我们的理论实在是太需要与时俱进了。
除了上述的对创作思想（艺术观）的长期的自觉的探索外，陈韩星君的理论家品格还表现在 他几十年来甘于寂寞，精心撰写的大量文艺评论与文艺理论作品上。
现在一般人对文艺理论作品比较看重，而对文艺评论文章常常以为是引车卖浆之流的不登大 雅之堂的东西。我在搞文艺理论研究的同时也搞了多年的文艺评论，个中甘苦真是游鱼在水 ，冷暖自知。可以这样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文艺评论要比写作文艺理论文章更困难，因为 它不仅需要有理论上的洞见（这一点与文艺理论作品有同样高的要求），而且还需要具体作 品具体分析，更需要诗人般的想象力，因为它剖析的是活生生的感性的艺术形象。搞过理论 与评论的人都知道，写起抽象的理论来往往可以洋洋洒洒，左右逢源，但一到举例说明乃至 于一到对某个具体作品作具体的解读时，笔下就不那么潇洒了。在一次座谈会上一位既研究 理论又搞文艺评论的理论家深有感触地说：“文艺评论也是创作，其难度不在文艺创作之 下 。”确实如此，相比之下，搞评论要比搞理论更倚重于才气、倚重于激情、倚重于文采。我 本人有志于此久矣，可是一直感到写出来的评论文章过于枯涩，正由于如此，我读了韩星君 的文艺评论文章，就暗暗地羡慕他同时兼有剧作家的优势而自叹不如。
例如他在评黄芝香在《孟丽君》中的表演时这样写道：
在“观图试妻”中，情景便全然不同了，此时，皇甫少华和孟丽君，一个睹图思妻，一个面夫探情，均悠思款款，柔意绵绵。在丽君
看来，表面上她虽然时时处处须与少华保持尊严的师生关系，但实际上她已浑然忘我，言语行动时时处处是夫妻情怀的自然流露。这
种表演上的外厉内温，实在不易掌握。但黄芝香在表演时，分寸感极强，既蕴蓄无限的夫妻情意，又不失恩师身份；既 “言语关切，
脉脉含情”，又应对有度，尽力“锁住春消息”，真是似真似假，扑朔迷离。令观众于同情之中，又体味到真挚爱情的温馨气息——
这就是艺术的力量！（24页）
这里所说的“全然不同”，是指与前面“诈病认女”一折中孟丽君认母的感情层 折逆转不同 。这里是试夫与试妻，其中的微妙缠绵自然与认母全然不同了。“观图认妻”一折是《孟丽 君》中最好看最动人的一折，原因就在韩星君文中所说的表面上的师生关系与内在的夫妻情 怀之间的戏剧性冲突。韩星君抓住了这个关键，并以此来品尝黄芝香的表演。这时的韩星 君 已忘记了自己评论家的身份，感情完全地投入，仿佛自己就是孟丽君，自己就是黄芝香，所 以写起来激情澎湃，语言充满色彩和美感。一个隔岸观火的评论家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的。这就是兼为剧作家的评论家之优势所在。我想我们的文艺评论应该与文艺创作一样，都 建筑在一团活生生的感觉之上才对，评论家忽视感觉，卑视感觉，最后丧失感觉，那么你的 评论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