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序
王 正
在各种文学样式中,剧本是最难写的。
舞台空间和演出时间的严格限制,要求剧作家对作品内容进行精粹的提炼;演员当众扮演人 物表演故事这一戏剧特性,使剧作家只能通过人物的行为和相互关系来展现戏剧情节;在 戏 剧里,作者永远隐藏在角色后面,他不能直接向观众发议论,他在剧本中关于人物和景物的 描绘实际上也是多余的,他惟一要写好的是角色的语言(台词和唱词),这是他展现作品全部 内容的惟一手段;戏剧的全部内容其实就是人物的行为和内心世界,剧作家笔下的人物不仅 要性格鲜明,而且要意蕴无穷,当这些人物出现于舞台上时简直就像具有真实的生命一样, 这就是剧作家本领之所在;戏剧的真实性像小说,它的假定性则与诗近似,剧作家应该兼有 小说家和诗人的气质……
写剧本的难度当然不仅只这些。无论是初学写作的戏剧爱好者或是经验丰富的戏剧大师,都 同样深感写出一个好剧本是何等艰难。即使像高尔基这样的文学巨匠,他也曾在《论剧本》 中详述过剧本为何是最难掌握的一种文学样式的理由。
作为一个曾经写过若干剧本的人,现在我提到这一点,绝无自我炫耀的意图。我的本意只是 想说明,剧作家难当。在我国文艺界,这是最为艰辛和清苦的一个群体。
在以往许多年里,戏剧这门艺术被赋予了它自身难以承受的重任,这更加重了剧作家处境 的艰难。整个国家以及各个领导部门都把戏剧当作主要的宣传工具,在政治上对它倍加关 注,这就形成了一套从上到下层层严格把关的制度。剧本创作成了领导者和所有热心于 政治的人注视的焦点,谁都可以对它提出这样那样苟刻的要求。剧作家的头脑本来就被重 重教条所束缚,在如此被动的创作过程中,他实际上只是一个容纳各种意见、并在巨大风 险中寻求稳妥方案的执行者。那个时期,剧本多为集体创作,即使是个人署名的作品, 也大多是在领导的干预和集体的约束下写出来的。尽管如此,中国剧坛依然能够年年都向 社会提供既富时代精神又具艺术个性的好剧本来,其中有的剧本生活气息浓郁,风格独特 ,人物鲜明而典型,内涵丰富而隽永,作者充沛的革命热情和瑰丽的创作才华浑然交融,这 样的作品至今还具有保留价值,实在使人惊叹。正是因为剧作家们不间断地有好作品问世, 所以才使得我国的戏剧艺术长年都保持在一种相当高的水平上,受到广大观众的喜爱,并赢 得世界文化人士的尊敬,这是非常难得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中国剧作家具有何等惊人的 承受力和创作力。
一般人当然不大了解剧作家的实际处境,我们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每当剧本脱稿,我 们自己就一下子好像坐在了被审席上。无穷无尽的讨论,使你有一种体无完肤的感觉。好 像人人都是戏剧能手,惟独剧作家不懂戏;人人都是思想家,只有剧作家是低能儿。剧 作家惟一能做的就是虚心听取意见。最后,这个戏总算演出了。如果获得成功,当然首先 得归功于路线的正确,领导的英明和集体力量的伟大;如果这个戏被指出有倾向性的问题 ,那剧作家就首当其冲,成为惟一的责任承担者。无数剧作家亲身经历的悲惨故事充塞于我 国戏剧史,这就无需我来赘述了。我常常想,中国剧作家的创作精神,简直可以用“可歌可 泣”来形容。但剧作家永远是幕后英雄,大多数剧作家的名字几乎不为人所知。在“限制资 产阶级法权”的年代里,剧作家的著作权受到了严重的侵犯,甚至连应该得到的报酬也全部 被剥夺。这被视为天经地义。如果谁敢申诉,则大逆不道。
时光匆匆,算起来,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那种创作中的丝丝苦涩感觉却清晰地留 在了我们的记忆里,就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一样。当然,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今日中国 剧作家的处境都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这是值得庆幸的。“文革”以前,有两个年份剧作家 的处境较好。一是1956年,一是1962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相对得到了贯彻, 好作品呈涌现的趋势,整个剧坛也比较活跃。但这样的好年成转瞬即逝。1976年,“四人帮 ”垮台,中国文化人在经历了一场空前的文化浩劫之后重新又获得了解放。尽管关于“文革 ”这个话题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发表过很多的议论和感慨,但我总觉得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和 文字,都无法确切地描述当时的景象和心情。整整十年的大好时光,我们整个国家,我们每 个人,就好像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炮火摧毁了一切,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家园荒芜, 民生凋敝,有人死里逃生,从废墟中站立起来,欢庆余生,以满腔热情重新又开始了建设。 不过,这是一场文化的战争,是摧毁知识,摧毁信念,摧毁道德,摧毁人的精神和肉体,摧 毁人的尊严的战争。因此,当人们重新获得解放之际,内心里所涌起的欢悦和所怀抱的希望 也就格外强烈。特别是,文化人所遭受的生活磨难和精神摧残不会凭空消逝,它注定会转化 为具有神奇力量的思想财富,换了一个新环境,人的信念和尊严得到恢复,知识重新有了用 武之地,那么这思想的财富就会变成创造新的文化产品的底蕴和动力。还有,“四人帮”把 极左教条运用到了极端甚至荒谬的程度,造成无穷的灾难,这就使得全党上下、全国上下都 认清了极左教条的危害和弊端,从而使中国的文化人都能在较前大为宽松与合理的环境中进 行思维和创造。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中国剧坛出现了一片新 的繁荣景象。剧作家们长期积累的生活感受,以及他们郁积于心的思虑、情感和愿望,在新 时期到来之际,通过一部又一部感人的作品,呈现于社会。同样是从十年浩劫中熬过来的广 大观众,与戏剧家们感同身受,也就与这些戏剧作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从这以后,中国剧 坛又出现了许多创新之作。虽然经常还有争论,有的论点甚至带着一点腥风血雨的味道,但 从总体上看,一个盼望多年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终于朦胧出现。时代在前进, 起码剧作家们不再感到周身有绳索捆绑,内心总存在着恐惧了。
作为上层建筑的文化艺术,永远要和经济基础相适应。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整个 社会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我国的戏剧事业,是否适应这种变化,跟上时代的步伐,成了 决定我们能否在新形势下生存和发展的大事。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戏剧面临着如何适 应市场经济的问题。我们许多剧作家,一向都认为自己所从事的是崇高的艺术事业,而对于 商业化的文化活动则是不大屑于一顾的。现实逼使我们认清,艺术要走向社会,赢得观众, 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商业活动,而我们的作品也必然地具有着商品属性。商品的本性是竞争 。在市场经济中,商品的竞争总是非常严酷的。我们许多人开始时对此缺乏思想准备,甚至 无所适从。但现实社会的变化并不因为我们对它缺乏认识而停步不前。文化市场的日渐活跃 ,带来文化本身的多样化和现代化。即使是对于我们这些专门从事文化工作的人来说,眼前 的社会文化现象也令我们感到眼花缭乱,色彩缤纷,而且不是我们以往惯用的词汇“活跃” 、“繁荣”之类所能形容的了。文化消费者(欣赏者)有了广阔的选择空间。以往全民看戏( 甚至只看一个戏)的盛况,是永远不会再出现了。那种盛况也许曾经令我们这些从事戏剧工 作的人陶醉,而实际上那也许只是社会文化贫乏现象的一种折光反映。80年代中期,中国戏 剧从高潮突然跌入低谷。尽管这个时期剧作家们的创新之作不断问世,其中有许多堪称佳品 ,但全国各地剧场观众的数量却在锐减。听说有的地方简直就没有了观众,剧场改成了舞厅 ,演员变成了舞女,许多戏剧从业人员不得不上街摆小摊,当小贩,以此维持生计。当时, 戏剧界出现了严重的“水土流失”现象,但有许多人坚持下来,并以“戏剧铁杆”自诩。这 些可爱的“铁杆”们整日忧心忡忡,激烈辩论,刻苦探索,勤奋创作,千方百计要挽救戏剧 的颓势。以往戏剧家们对艺术所进行的理论思考基本上是局限于党的文件所设定的范围,这 时,为了适应时代的变化,剧作家们力图在艺术上创新,这就必然地要在理论学习和艺术欣 赏两方面都拓宽视野。大家对一些世界艺术经典和当代前卫之作开始产生浓厚兴趣。艺术的 抽象和具象是戏剧家们常常都要探索的一个问题。同时,大家还对戏剧的姐妹艺术如文学、 音乐、舞蹈、美术、建筑、电影等加以钻研,从中汲取对戏剧创新有用的成分。我觉得,弥 漫于戏剧界的这种探索之风,无疑是一种新气象。我在1987年曾在一篇文章中为此发出感叹 :“优秀的戏剧可以加强一个民族的敏感性,衰落的戏剧只能使整个民族变得粗俗麻木。” 全面提高戏剧工作者的艺术素养和学术素养,更新观念,这是具有深远意义的事。正是在这 个时期,相继又出现了一些好作品,有的甚至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精品。尽管我们所向往 的那种“戏剧繁荣”的时代还是没有到来,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应该对此感到欣慰和满足。
80年代,我在中国戏剧家协会工作,我了解到当时中国戏剧的几个数字:300个剧种,3000 个剧团,30万戏剧工作者(其中从事剧本创作的约5000人,比较有影响的剧作家约800人)。 中国是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同时也是个戏剧大国。这些数字到底是多还是少呢?我说不清。 如果从戏剧在全国的普及率来看,它可能算少;但从戏剧自身的生存能力来看,它就显得很 大了。我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80年代我曾非常忧虑地看待戏剧界的“水土流失”现象, 到了今天我则认为那是十分自然的事了。中国文化体制改革进行了多年,事物总是逐渐趋于 合理的。我想,今天戏剧工作者的生存条件应该比那个时候稳定和优越了吧!我们的确需要 改革,必须改革,而且改革任重道远,是一个艰巨的过程。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再说话题 也扯得有些远了,我只是想说明中国的剧作家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处境中奋斗着。我深深感到 ,至今还坚守戏剧岗位,一直发奋创作、并不断奉献佳作的同行们,实在是可爱和可敬的人 。从总体看,当前戏剧还依然不算景气,剧作家们也还没有最终摆脱艰辛和清苦的困境,大 家还要奋斗。曹禺的晚年,我常常去看望他。他长期住在医院里,开销大,收入少,往往因 为经济的窘迫而与我商量,我每每心痛不已。像他这样最有名望和伟绩的大师尚且如此,何 况我们呢?我常想,也许我们将如此奉献终生,但我们问心无愧,安贫乐业,因为我们已经 尽了心,做了我们该做的事。令我高兴和感动的是,我们的事业并没有因为困难而出现后继 乏人的现象,相反有许多新生力量踊跃地参加进来。从事戏剧工作半个多世纪以来,我觉得 戏剧界最可贵的一个传统就是对事业的热爱和忠诚。
以往我还曾在中国戏剧出版社任职,我深知戏剧家出版自己作品的艰难。许多剧作家多年勤 奋写作,不断有好作品搬上舞台,但却无法出版一本自己的集子。作品是作者的心血和智慧 的结晶,也是社会和历史的财富。如果不能用文字将其保存,使其流传,实在可惜,也是我 们这一代人没有尽到责任。还有许多从事戏剧研究的理论家和批评家,对戏剧的历史和现状 ,对戏剧的各艺术门类和艺术流派,对为数众多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探 索。这些成果,既浓缩了中国戏剧的宝贵经验,又蕴涵着有关戏剧发展的创见,其价值同样 值得珍视。中国戏剧文学学会是中国剧作家、戏剧理论家、戏剧教育家、戏剧编辑等专业人 士的学术团体。为会员们办一点实事,是学会工作人员的心愿。感谢中国戏剧出版社的领导 和同志对我们信任和支持,委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为《中国当代剧作家选集》和《中国当代 戏剧选》进行组稿和选编工作。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同时也无限感慨,所以才说了上面那样 多的话。让我们满怀希望,勤奋耕耘,培植好这块园地,为中国的戏剧事业作一点实实在在 的贡献吧!
(本文作者: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