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看明代前期的戏曲文学(五)

深得人们好印象的是番公主,这个人物描绘得淳朴而泼辣。作者能够从她生活的环境出发来刻划她的性格,她生活在番邦,较少儒家思想及封建礼教的影响,因此,她是率直而果敢的。当她见到高状元的时候,她憨直地表示了爱情,使囿于封建礼的刘状元也抵挡不住,只好承受了她全部的天真的奉献。作者描写她的性格是层层深化的,她的性格的第一个层次是率直与果敢。这表现在对于刘文龙的一见钟情,“奴本胡人,幸遇东君与花为主,不嫌丑陋为君侍奉箕帚,含羞愿结同心似鸾俦”(第三十三出)“一般姻缘,今生配合似嫦娥,千年不老。”这种热烈而毫无顾虑的进攻型恋爱方式,离开率直果敢的性格,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第二个层次是她能够接受汉族的儒家思想。当刘状元提出“将一本二十四孝故事在此读”时,她很明知地回答:“奴居胡虏之人,不晓得唐朝孝义之情,烦请状元特说给奴家知会。”状元讲了几个男孝子,她又问:“可有妇人行孝?”状元就计起赵贞女,她也很快就领会了。明白孝道之后,变得很懂事而一再谴责自己,一心一意支持状元出走归汉。她表示内疚说:“误君之父母,负君之妻房,乃妄也,使君不孝、教君为薄幸之人亦妾也……状元,你宽心再等几时,奴家设计……送到锛疆境外,……保护平安回去。”这是一个很开朗、很开脆、具有自我牺牲精神而显露着少数民族鲜明性格的妇女形象(第四十二回)。第三个层次是她的精明聪慧。番公主在衡量利害之后,果敢地为状元出走作了具体安排。她的作法是“私下将些金银与他佐盘费”“私下放你走回家去,慢慢禀知爹爹,免使人来赶你”(第四十二出)。她的策划是细致而又巧妙的。当然,番公主作为一个青年女性,她也有感情上的矛盾与遗憾,她唱道:“状元听拜启,奴似残花想无再红,被风拆散双鸾凤、浑如日月挂西东,要得相逢梦中”(第四十五出)。可这方面的矛盾与遗憾因服从孝义而放在次要的地位了。

剧本的成功之处在于着力细致地描写了几个主要人物,丰满而富有生命活力,具有鲜明的个性;同时作者又善于运用漫画手法,以极简炼的笔法,淡墨勾划出几个独特凡俗人物形象。如媒婆的市侩形象,她明白宣布:“我是媒婆……少年时节养尽大哥和小哥,不怕粗大汉,只要钱钞多……我做媒人实是聪,和人娶妇招老公,有时撰得匹把布,计设利市于鸟空”(第十六出),这是赤裸裸的市侩自白。在她的心目中,只有赚钱二字,别的什么都不讲究了。俗得可恶的别一人物则是曹丞相,他要招刘文龙为婿,刘文龙不受,因而挟怨差遗刘文龙出使西番。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奸相哲学。虽然这一人物是戏曲中的类型人物,但曹丞相仍有他的特点,那就是他的目的很集中,一定要招个接班婿;手段也很干脆,就是“恨消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文龙不接丝鞭,来日奏过,差为奉使下西番。……不得回去。”(第十八出)。这就使他成为一个既可恶又不一般化的人物形象。

另外,那些不可多见的诙谐色采的人物,使本剧生色不少。在前部分写个与刘文龙一同上京赴试验草包秀才,这两位“净”、“丑”的名字很奇怪,净叫何足用,丑叫好歹,在试场上,他们表示“文来文对,武对武对”,净咏飞:“春来膏雨细霏霏,草木微微发嫩枝,飞禽蝴蝶园中舞。走兽蛤蟆天上飞。”丑咏走兽:“蟹是走兽。”“蟹生双眼硬叮叮,十脚爬砂慢慢行,将来油洒锅中煮,”“奥肉吞吃壳有声。”(第十三出)作者刻划他们笨得滑稽的形象,是为了讥讽那些滥竿充数的“知识分子”,也揭露封建科场的庸俗、虚伪,这对刘文龙的文质贤才起了很好的衬托对照的作用。与此同时,戏文还写了很有生活情趣的脚夫,这脚夫只求:“一顿吃得五六升”,“工钱不机一贯,只要八十文”。后来,刘文龙下番邦,路遇家乡商人,竟问,“你知道这家老婆未嫁,(丑白)你家老婆和尚了。(净笑)官人,我家老婆和尚了,我回去打这蛮婆娘。”又请刘状元写信,吩咐老婆,“休得与那山寺和尚”。真是纯朴得可爱,那村民心态,写得很生动很真切。至于其他强盗、院公、番王、兵侍、巫师,更得笔墨简练,以白描手法写其突出之处,虽都是一般人物,但大都不落俗套,各有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