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看明代前期的戏曲文学(七)

精妙的织锦

《金》剧具有巧妙而朴素 的艺术构思,从矛盾冲突到情节安排,都有不少独到之处。

戏里组织了几组精妙的矛盾冲突,有如采缎织锦。

一组是赴考与离家别亲的矛盾。这一组矛盾因洗马桥夫妻八项约言与三件信物而在精神获得缓和,但也为情节的发展留下了悬念。从戏文中可以看到刘文龙的心愿:“焚膏继晷,书窗下费心机,文章求显贵,平步上龙门,愿及第称六楣。”(第二出)这是积极的意向,他父母也很支持,鼓励他离家赴试,公唱:“愿得你青春年少,十载窗前,只望你标名攀高。”(第三出)可就说“文龙娶妻三日……父母六旬在堂。若不去,又着三年,我心欲夺取功名,奈六旬父母三日妻”。(第四出)这是矛盾的第一层次——文龙自己内心的冲突。这冲突很重要,内因为主,才支配着全剧各个阶段矛盾的深化,没有这内因,戏就不感人了。但是,单一的内心因素,可以咏诗抒怀,不能构成戏剧冲突,当外因又强化了内心对立的两方面时,戏剧冲突就形成了。文龙母亲说道:“孩儿娶女妻三日,相看未饱,便要去求官,且不要去,待生有儿子便去。”(第六出)这是离家求官与传宗接代方面的矛盾,是第二个层次。妻子萧氏则提出;“不见论语中孔子日,父母在不远游。”这又提出了离家求官与供奉老双亲的矛盾。但更为突出的矛盾却是萧氏感情上的依依难舍:“奴有芳心不对老天诉,君得知怎耐孤帏漏水春宵无寐。”(第七出)这是夫妻恩爱与别离这种难以弥补的矛盾,是第三个层次。这组矛盾以主角刘文龙为功名还是为家庭的矛盾为基调,写了父亲为功名、母亲为家庭、妻子为爱情这三方面的冲击,使戏的开端出现难分难解的矛盾纠葛。但是,他们都以中国固有的道德观念,理性地克制自己并各自谋求解脱,特别是萧氏总算是“许下八条大愿,三段古记侍我夫”(第九出),“愿君得意早归期”使矛盾在表面上得以缓和。但这又形成了新的悬念,因为这种缓和只是心里上的自我调节,是虚的,实际上所有的矛盾却未能得到解决,这就有利于情节的进一步展开。可以说,这是戏文的一个璀璨的“凤头”。

接着,文龙中了状元,露出矛盾解决的曙光,但相府招婿立即引发起新的冲击即第二组矛盾。在这里相府花团锦簇的盛情与刘文龙拒婚不从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也把矛盾引向纵深,引入刘文龙的灵魂深处。这是封建社会里一个知识分子终生命运的决战,是前途成败的关键,刘文龙不能不作出选择,他在“彩楼上佳人美貌,金鞍宝马玉鞭袅。”(第十七出)与“家有吐丝瓜葛夫妻,六旬父母望吾归故里”(第十七出)之间作出了抉择:毅然拒绝被招婿。但他因此而不能衣锦还乡,他的孝义,反被视为“小无知”、“不识道理”,奸相甚而明目张胆下去:“教他差送明妃,他不能转回乡里。”(第十八出)这使他陷于更艰难的处境——奉使和番,面临着更为复杂而深刻的第三组矛盾:离家更遥远、政治使命更重大,而且番主竟来招婿!刘就把刘文龙推向生活道路上的绝境。但巧妙的是剧中让刘文龙在这里竟顺从地被招婿。这什么相府不从而在番邦却顺从了呢?刘文龙的思维逻辑是:首先,顾全民族和睦的使命,照顾异邦风俗,不必坚持到头可断,血可流的地步:其次坚信礼仪之力,在先从之后,转而以攻心的办法教育争取公主,共同以礼仪解脱自己的困境。在解决这一组矛盾冲突时,用的是温情脉脉的手段,从学二十四孝入手,步步深入,丝丝入扣,第四十二出里,“(生白)今日赖得出去,将一本二十四孝故事书来读看,等公主出来,提起孝义之情,看她意下如何”。等到公主发生兴趣,自认“奴居胡虏之人,不晓得唐朝孝义之情,欲请状元说与奴家知会”。也就单刀直入,大讲“俞[]泣杖”“黄香扇枕”、“日蓬救母”等等,引公主要听“妇人行孝”故事的兴趣,由此而讲“妇人行孝有赵贞女……一夫两妇同回故里,高显门阖,夫妇团圆。”然后再表白自己“家有垂白发之父母,三日之妻房”,使公主认识“使君为不孝、教君为薄幸之人亦妾也,妾之罪无所祷也”,从而“设计……私下送到锛疆境外,……保护平安回去。”这种情理并至,扣动心弦的过细工作,果然奏效。终于达到解脱困境、衣锦回乡的目的。如此细腻、合理地解决矛盾冲突,是其它传奇本子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