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看明代前期的戏曲文学（八）

剧本的矛盾是双线进行的，刘文龙这一线，在强烈的起伏跌宕中前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村，有进有退，有柳有杨、扣心心弦。另一线发生在刘文龙家中，这里有层次地列成几对矛盾。

家中的第一对矛盾是盼郎而未得的心态即内心的矛盾。第二十四出，“旦唱[水红花]娘行日夜想情郎，泪千行，听奴劝谏，从今朝夕告穹苍，烧炉香，……盼得官人归。”这里萧氏把心中的痛苦和磨折全都抒发出来，但也以此作为战胜困难的动力。第二对矛盾是家庭与穷困的斗争，以萧氏贤惠的品格和坚强的意志，是完全有能力克服这一困难的，而事实上萧氏也处置得很好。第二十九出，旦唱：“……粗菜淡饭奉公姑，钗梳典当着支持。”第四十一出，萧氏表示“愿学孝妇赵氏女，伏事公姑康健日”。以最概括的语言，点明妇女事翁姑的万种艰辛。第三对矛盾是公婆要萧氏改嫁和她不意改嫁，这本是萧氏独力所不易解决的，但她以巧妙的办法进行抗争，这抗争也很符合人物的情性。她不是针锋相对，而是迂回侧击，首先是关于刘文龙死与不死的辩论，第四十一出中公婆说：“你丈夫赴选，一十八年不知音信，必定死了……劝你招一个老公，也免孤床独坐。”她回答：“儿夫去生死未知……为人媳妇必守节义……”以妇女遵守礼教、提倡节义为由加以抵制，实际上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相当巧妙。但至此矛盾并未解决，公婆强调宋家“宝贵无比”，逼她一定要改嫁，她回答说：“等奴还了君思义，孝满三年嫁未迟。”以此争取时间，在五十九出，萧氏表示：“再嫁儿夫，等我改了愿纸。”并说：“献纸就投江内死，不愿将身嫁别人。”以投江自尽作最后的抗争，把戏剧冲突推向高潮。并在情节安排上，让其与衣锦还乡的刘文龙相遇，以此解决戏剧冲突，显出绝处逢生之妙。

如上所述，戏文在矛盾冲突的安排上具有既尖锐又巧妙的特点。在情节处理上，其突出的特点是很有浪漫色彩。

例如，冷热场面的处理。第四出家人正在别离、气氛悲切，突然间出现了一对穷酸秀才，“命儿乖，无学才，读书读过写不来，收拾应举无盘费，只有一双破草鞋”，它以放荡无羁的情调，直愣愣地参进离别的凝重氛围之中，同是要离乡，竟是两种情调，形成冷热不同调子的对比，给读者以紧中有松的印象，在十六出，又是一种处理办法，正当相府忙于招婿的时候，出现了媒婆的插科打诨，使这一场中，显得色彩缤纷，在“绵绣浓妆光灿，笙歌簇拥声喧”之中，媒婆却大肆渲染“我做媒人实是聪，和人娶妇招老公”的一大套把戏，使整出戏生动活泼，气氛热闹。以上这两写法，突破一场一个格调的规制，为前时的戏文所少见。

还有，有时内涵严肃的戏，却渲染成浪漫讽刺的色调，更是难能可贵。如第十三出的考场，这是当时知识分女命运决战的疆场，然而，庄严的进场式之后，却专写丑行的滑稽戏，让那些空无文墨的俗子去大做文章，“（丑唱）文章我最高，米粮装在腰，书箱琴剑，我们独自挑，干粮尽了，肚饥极会嗷”。就是这些脚色，与刘文龙一起，开场下笔。做的文章是“咏飞禽，咏走兽”。用草包秀才做蹩脚诗文的活动，把考场气氛渲染得诙谐生动，从而省略了对刘文龙的正而应试的描写，避免繁琐并上面细节进行对比，烘托刘文龙的高才崇德，这便是含庄于谑的独到手法。有一些地方，则采用人物意想不到的夸张，如二十九出公婆都怀念十八载不归的刘文龙，互相埋怨起来：……（婆白）当初我不要他去，都是你要做老官人。（公白）老虔婆，是你要做老夫人。等他做官来，我……老相公你便是老夫人老驴老狗。（公婆相打）“打了之后，媳妇前来劝架”，（公白）媳妇，她要打我，哪里管初一二十九夜！媳妇，你来迟了些儿，须髯没一根了。（婆白）你来慢了，头发都拗折了。以夸张的语言把同心为荣耀门庭反而穷途潦倒的情景和满怀好意反而弄得互相呕气的变态心理，描绘得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