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看明代前期的戏曲文学(十)

语言艺术是形成戏剧独特色彩的细胞。《金》剧的语言显示出委高妙的艺术功力。首先是语言的形象化,这些语言很多,如二十四出末尾;“心如洒旗终日挂,眼似鱼目那曾干。”写思夫挂念的心怀,日夜垂泪的情景,比喻恰切而生动。第十出,旦唱:“第三菱花击两半,胜如新月上初弦,等到十五再团圆。”这又是物、景、情三位一体的交融。

其次,是语言的概括性和准确性。如第二十出盗贼说:“做贼受劳苦,望人来招抚,名字上帝京,赐我做知府。”这是封建社会处理盗寇问题的集中概括。其内涵也具有宽广的历史意义,其对环境的描绘,与人物心态内外交汇,也很恰切。又如第十一出,赴京途中,生唱:“崎岖古道,望宸京尤在天远,闲花开满地,怎生描;奇峰怪石,尤胜似神仙绝岛。向晚牛羊归径,鸟寻巢,村坞里好寂寥。”末唱:“斜阳渐晚,寄宿前途旅馆一宵,霭户疏篱近,洒旗摇,鸡鸣犬哨,远闻牧童弄笛声杳。”这些黄昏景象的准确写照。宛如一幅萧瑟灰暗的水墨画。

三是寄托情思的语言,这更是优美而且有个性。萧氏与夫别后,心情惆怅,戏中唱的是:“丰边残月挂松梢,深夜恼人添寂寥,懊恨子规枝上叫,声声一似断肠声。(第十二出)“羞鸾镜,好伤情!怎不教奴越闷生,单日不归双日至,只管教奴望。越添闷坐自忧心,日夜盼信音。”(十九出)“暑渐消,新秋至,蓦……声声雁嘹唳,对景凄惶怎生存济,日夜孤眠,景物岑寂,风吹动,梧叶飞,未知情人何日得归期。”(十九出)“黄花渐芳遇景和,观赏木犀正香,对酒无心向,恨锁幽窗;闭掩空床,怕到黄昏时候,听得寒悲它斗蝉噪响,明月晓天凉,西风秋夜长。”(二十四出)这些觉悟的咏叹,虽然有少常见的词句,但毕竟用得其宜,足以表露她独用的思绪。

四是风趣诙谐的语言。如第二十三出,刘文龙途中写家书,庄重认真,随行伴当却哭着对他说:“官人,我家老婆嫁和尚了,找回去打这蛮婆娘。”这一对比,使人情绪跌宕,有紧有松。第六十三出刘文龙回到洗马桥,与伴当一起听妇人啼哭哀诉:“苦,苦!(净白)捉人臂股。……(旦哭)有人去,没人转。(净白)捉人去锄园。……(旦哭)有人去,没人来。(净白)又要促人去种菜,……我看看真个是种菜的婆娘,下头有个大菜头。”这些语言,为刘文龙夫妻重逢,起着搭桥过渡的作用,使重会的激情有酝酿,情绪有过渡,避免来得过于紧张。后来刘文龙故意促她与宋忠成亲,萧氏即唱;“相公剖判不公平,一似农夫唱牛声。”即是寓庄于谐的批评,也是很中肯的譬喻。

五是有的地方,运用了富于哲理性的语言。如第六十五出,刘文龙白:“宋忠,你石上栽莲花,根浮不住。”言简意谐,点明干坏事是站不住脚的。

六是剧中渗透着不少潮汕方言,显得色彩缤纷,地方特点浓烈。民间戏曲,文采往往与朴素方言土语夹杂在一起,使戏文既高雅又曾及,这是很多戏文所共有的状况。不过,这里显得更为广泛而生动。如第三出,“无过”是潮汕话“难怪”之意;第五出“念得口都酸”这“酸”(就是痉),是劳损的感觉,一般有“脚痉”“手痉”,但“口(嘴)痉”却是潮汕独有的说法;第三十五出“说话甚痴哥。”这“痴哥”,是潮汕俗语,意痴情失态;第二十五出:“害,害,只是死。”“害,害,”是潮汕土语,表示“糟了”的意思;第四出:“待生有儿子便去”,“待”,潮语“等”的意思;第三十四出:“我和你来去弄事。”“来去”是“就去”或“一起去”的意思;五十四出:“吉公老汉八十岁,将比讨死。”“讨死”是潮语“将死”的意思;二十七出:“买棺柴。”潮汕称棺材为“棺柴”;“这参叉路。”“参叉”即是“交叉”;“百梯十八节”,“百梯”即“爬梯”;第十五出:“发几课。”潮汕把卜卦的卦读做“课”;五十九出:“招一个接面”潮汕把续弦称为“接面”;第六十六出;“乾红色。”即“全是红色”的意思;……这些潮语是南戏在潮汕流传后渗透进去的,并在文学剧本上得到反映。

这个本子,还有不少客家口语,如第十六出:“有时撰得匹把布”的“撰得”是客家语“赚得”的意思,“匹把”是客语“一匹多”的意思 ;“娶妇招老公”客家常把丈夫称为“老公”。三十二出:“阿屎阿尿。”也是客家语大便小便的意思。从客家语在这南戏文学本上的出现来看,我们又可以找到戏由赣入粤渠道流传的一点影迹。

除了潮语和客家语之外,这个本子还有一些蒙古语。这些蒙古语以汉字音译,用在番邦的几场戏里,用得很恰切,如三十二出,“阿乳名誉刺速”,还有四十出“达歹哒哩哒歹答刺速”,这“达歹”是蒙古语“人”的意思,“答刺速”是“酒”的意思,这一句就是说:“番奴快将酒食送来。”本子中直接唱念蒙古语的地方不下数十处,如还有三十一出“若还拿着库噜连”,六十四出“夫妇两罗连哩”等等。这些蒙古语的适当运用,既使语言色彩多样化,也传递了本子源于元代的一些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