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看明代前期的戏曲文学（十一）

谁走在前头

《金》剧作为时代的一个标志，离不开当时政治、经济的影响，也离不开传统的戏曲文学的影响。这种影响，表现为三种现象，一是接受已经成熟的作品的营养；一是剧目同步流传的过程互相参考补充；二是剧本对其它作品给予重要的促进。这样先后反复地相互影响，是一个辩证的历程，使剧目不断丰富、提高。

从文学剧本的角度看，《金钗记》受《琵琶记》的影响很大。先从题目说起，《琵琶记》的题目是《全忠全孝蔡伯皆》，《金钗记》的题目是《忠孝正字刘希必金钗记》，这“全忠全孝”与“忠孝”在主题思想上是完全一致的，这也影响到内容与文字上的相近，虽然元刊本的《琵琶记》没有写明出数而《金钗记》都写明出数，但体例上仍差不多。第一出同是“末”角登场报告剧情大意，《琵琶记》讲的内容是：“赵氏姿容，蔡邕文业，两月夫妻，奈朝廷黄榜，遍招贤士，高堂严命，强赴春闱，一举鳌头，再婚牛氏，利绾名牵意不归。……”《金钗记》则是：“孝忠刘文龙，父母六旬，娶妻萧氏三日，背琴书赴选长安，一举手攀丹桂，奉使直下西番，单于以女妻之。一十八载不回还。”故事梗概大体相同。从布局上看，《金》剧共67出，《琵》剧共42出，出目相同的有：祝寿、逼试、分别、上路、思夫、招亲、拒婚、怒斥、愁配、辞官、……允婚、愁诉、堂宴、争吵、盘夫、……相会、敕封、团圆。可以说有18出内容类同，除《金》剧增加“使番”与“逼嫁”两大支线的内容之外，两剧其余的情节基本相同。娄然，两剧都可能同据南宋《赵贞女蔡二郎》一剧改编发展而来，但《金钗记》更接近元本《琵琶记》，如主要人物刘希必——蔡伯皆，萧氏——赵五娘，曹丞相和单于——牛丞相，曹小姐与番公主——牛小姐。这些人物的艺术形象依稀相似，他们在戏中的地位、观点、感情、处境相当接近。如《琵琶记》第三十出中小姐对蔡伯皆说：“不想君家有垂白之父母，少年之妻房。致使君家衷肠不满，名行有亏。如今思之，误君父母者，妾也；误君之妻房者，妾也，使君为不孝薄帏这人者，亦妾也。妾之罪也大矣。”这与《金钗记》四十二番公主听了讲二十四孝及赵贞女故事之后说；“你听奴家说与你，不想道君家有垂白发之父母，三日之妻房，致使君身夜寝不安。如今苦苦问你，才说衷肠之话，误君之父母，负君之妻房乃妾也，使君为不孝，教君为薄幸之人，亦妾也，妾之罪无所祷也。”有进在局部表现得很叠合，《金》剧四十二出，把《琵琶记》的故事全部介绍出来：“这妇人行孝有赵贞女，因为儿夫蔡伯皆去求官，被牛（丞相招）为女婿，数年不得归期，他父母在家，天旱饥饿，因病而死。贞女无钱可慰，自剪下青丝卖钱殡葬，然后贞女自画公姑形影，沿途而拨琵琶，到于京畿，因入在牛丞相府中。言问（因）缘、太师上表封赐，一夫两妇同回故里，高显门闾，夫妇团圆。”这与上面所引元本《琵琶记》第一出报千剧情的[沁园春]一曲内容相同，可见本子的改编增订方面很多地方也往《琵琶记》靠近。就是议婚的媒婆，也写得很相似，《金》剧中媒婆自唱自白与《琵琶记》十二出写的：“我做聪俊的媒婆，两脚疾去如梭，生得不矮又不矬，人人都来请我，我只要金多银多，绫罗缎匹多，方肯做。”性格和语言都几乎一个样。可见《金》剧受《琵》剧影响很大、很直接，连语言都几乎一样，当然内容虽同一类型，但曲牌运用则不尽相同，这说明了作者在剧情内容影响的同时，也保持着自己的创作个性。对于主要人物的性格，我们还可以作进一步的对照的皖。上面说过，曹丞相与单于，是牛丞相的一分为二，牛太师说女大当婚，“今日是我孩儿，他日做别人媳妇。”（第六出）“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如今蔡伯皆好人物，好才学”应招做好婿。（第十一出）曹丞相也认为“女嫁男婚，人伦之大事。今年状元邓州人氏，姓刘名文龙”，“将你求配嫁偶。”（第十四出）单于也认为刘文龙“人才出众”，“安排女婿还乘龙”。当牛丞相被蔡邕拒婚时，大怒，责斥蔡：“读书辈、没道理、不思量违背圣旨，只教他辞婚辞官俱未得，”（第十三出）曹丞相被文龙拒婚后也怒斥道：“他读书全不识道理，……枉使他人羞耻，……愿教他差送明妃，他不能够回乡里。”（第十八出）。单于对文龙拒婚的态度则经过通事官表示：“你敢推故，你敢要死。”（第三十一出）这都是一样的杖势逼人的心思和态度。但同中有异，《金》剧在处理这个人物时，一是继承，二是变化，不取牛丞相教子一出，到“托媒”一出才写曹丞相，被拒婚同样怒斥，内容相同，但处理方法不同，曹发展为派文龙出使，把逼婚就范留给单于去完成，而且更直截了当地以处死相威胁。这样，曹丞相虽与牛丞相性格相近，但又有自己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