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透视明代前期的戏曲舞台艺术(一)
剧本是一剧之本,但也以剧为本;戏文为南戏之本,然也戏为文。除了文学方面的要素及其继承关系之外,剧本更主要是当时的戏剧综合艺术的反映,它体制结构,它的唱做念打舞,都视演出的需求而设计,并以此作为指导演出的基本规格,这是剧本与戏剧艺术各方的辩证关系,正所谓“填词之设,只为登场。”那些只作文学著作刊刻发行的剧本,这种关系有时比较淡化,只是保留并发挥版本的精善,较少考虑演出诸方面的因素。《金钗记》是因演出需要而抄录,同时也因演出而在民间流传的本子,有助于我们对古代演出艺术全貌的了解。因此,如果仅仅从文学剧本的角度去研究,就不能全面掌握《金钗记》所带来的历史讯息。《金钗记》作为演出的特征是极其鲜明的,我们可以从中窥探明代宣德及其前后这一时期戏曲舞台艺术的概貌。
(一)把你抓住了
在戏曲历史的宝库中,遗产浩如烟海,美不胜收,可就是没有一本明代前期的演出原本。《金钗记》演出本的发现,填补了这个空白。演出本比文学剧本有更为具体而细致的舞台处理的提示,很多附于戏文之外,也有不少在戏文中直接反映出来。
末角登场,是当时舞台演出的第一个特征。我们打开本子,就见末角登场,先来几句无关紧要的开场白,“末上唱:试问水归何处,无明澈夜东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喷雪,新月似银钩。蝉想当年,隋炀帝驾锦帆……风流人丧几千秋,两行金钱柳,依旧缆龙舟……更那堪白云无数,霜陵桥上望西洲,……特等待子期打盾睡,方敢抡琴弹。”然后才问:“今夜搬甚传奇。”内应:“今夜搬刘希必金钗记”。“末白:怎观得刘希必金钗记?即见那邓州南阳县忠孝刘文龙……”,于是开始介绍剧情,然后“下又上”,白:“一住珠玑列公候,将帅之外不相饶;曾驾小舟过大海,怎回不怕浪头高。”
这样的戏曲开场体制,首先来个引入,让戏文的演唱有个进入的过程,又记观众席渐渐安定下来,而后,还要对各方面的同行或社会势力表示谦逊,才敢介绍剧情,这反映了当时演出的环境和规矩。最天加上两句评语,让第三人称的介绍性的活动有个段落之后,才进入第一人称的形象表演,这是戏曲由讲唱艺术演化来的痕迹,也体现了对宋元南戏体制的继承。我们看《张协状元》也是这样处理的,其第一出“末上白:[水调歌头]韶华催白发,光景改朱客,浑如萍梗逐东西……。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弹丝品竹,那堪泳月与嘲风,若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见《永乐大典以文三种》)南戏一开幕的“末角”登场,这已经是戏曲的种进步,把过去杂剧与正末区别开来的“副末”,改进简化为“末”,反正就是个次要的“生角”(主要是老生),上场作演出及剧情的介绍与引入。这些介绍,大体上都分为两段,早期戏文是这样,《永乐大典》中的三种戏文是如此,元本《琵琶记》也是如此,像《永乐大典》收的戏文《小孙屠》,末上念[满庭芳]之后,也问“后行子北,不知敷演甚传奇?”(众应)“遭盆吊没兴《子孙屠》”。这与《金钗记》的介绍基本同一程式。这里一是说明《金》剧保留了古老的开场形式,又能比较自由地发挥,介绍得长了些,全了些,细了些。而《永乐大典》收入的戏文《官门子弟错立身》就简要得多,“末出白:[鹧鹕天]八句之后,就宣布‘贤第雅看敷演,官门子弟错立身。’”不够《金》剧末角登场介绍1/4的篇幅,另一方面,末角登场也继承北杂剧的某些特点,把北杂剧的“楔子”中的一些好的东西也渗透进来,吸收为营养。北杂剧的楔子,往往表达全剧的要点,是“入话”或“解说”之意,元杂剧《汉官秋》的楔子介绍了呼韩邦单于派使臣汉朝请婚、元帝选美这一戏剧冲突的主线,《金》剧第一出也有这种点出主要戏剧冲突的功能。在末角登场中,《小孙屠》第一出有“敷演甚传奇”的提法,这与《金钗记》一样提到了“传奇”,这说明戏文在元明之时就开始有传奇之称。到明代发展成完整的戏文体制。
演出本《金钗记》的开场,不有先报“题目”的痕迹,在元本《琵琶记》则有题目:“报富报贵牛丞相,施仁施义张广才,有贞有烈赵贞女,金忠全孝蔡伯喈。”《张协状元》也有题目:“张秀才应举往长安,王贫女姑庙受饥寒,呆小二封[]调风月,莽强人大闹五鸡山。”《金》剧没有,这说明那些“题目”至此已没有纳入台上演出的范围,而只是作为文学剧本卷首的题词,或作为场内外广告之用。可以这样说,在戏文转化为“传奇”的过程中,“题目”已先失去了演出上的作用。
末角登场,对于剧场起安定秩序的作用,也帮助观众对于戏文内容的理解。观众明确事件在先,也就能够更加自如地欣赏人物形象和感受艺术气氛,更容易引发感情的共鸣,特别是在当时广场草台演出,灯学亮度、传声设备等都十分差,这样的“简介”更有助于帮助观众了解全剧的概貌,同时,第一出末尾末角“下复上”又把首场段落得更为清楚,所以,《金钗记》所保留的末角登场,的确是成为演出本的首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