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透视明代前期的戏曲舞台艺术(五)

弦外有音

为了使曲式更适于表现具体的思想内容,《金钗记》所用的曲牌、大都与内容对口,如第三十九出用[哭相思]表现公婆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我的愁肠你怎知,有个孩儿不见归……”接着旦用[五更子]唱“……朝夕教奴泪珠偷滴。”后公婆、旦用[皂罗袍]唱“枉把爹娘相躲误”、“粗羹淡饭奉公姑,钗梳典当着支持”。第六十三出萧氏投江,曲牌就用[江水儿];刘文龙回到家乡,曲牌就用[望吾乡];迎接则用[大迓鼓],回叙往事用[十二板],解决问题用[解三醒]。这表明比较原始的曲牌,其表现的内容实际上即为音乐的标题,所以音乐形象直接而鲜明,也便于应用于相近的生活内容。到了后来曲牌的运用范围扩大,曲牌所特有的音乐色彩与所要表现的内容就不很一致。明初,从《金》剧见到曲牌的标题与内涵还是比较一致的,到了后来,100之后,在运用上就大有不同,如嘉靖年间的《蔡伯皆》、潮调《金花女》的曲牌与内容就不那么对口,说明曲牌标题虽未改动,但音乐形象已经有了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剧本所列的曲牌中,出现一个“尾”字。这是对整套曲牌的补充,即套曲的尾部,这使原来的曲牌得以更完满地表现生活的内容。如第四十二出[降黄龙]曲的[尾声]占唱“仙人置造琴棋意。”生唱“书事无心懒向伊,暗忆椿萱双泪垂。”对前面一大段孝义的思想作总结,以这样三个七字句作了补充、概括。

南戏发展到明代前期,演唱已经十分灵活,有合唱,有二个合唱,有人合唱,也有前后台合唱,如第四十出多处都有“合前”的注脚,就是将最后句再唱一次,这往往也是后台帮唱的提示,有别于台前的合唱,在该出[粉蝶儿]一曲中有“声韵美,凉亭上”,下注“合前”,下面即接“外把盏唱”,没有“台前”合唱的可能。接下去一段的末句“高楼上……”也注“合前”,又注“众唱”,因没有对象可合了,所以这帮唱的处理是后台帮唱就很明确的了。肯定了这一点,有助于追溯戏曲帮唱出现的起始时间。有时,曲中合唱的某一节,与上下文关系不大,好像是注脚或旁议,这也是一种后台帮唱的形式,如五十一出占唱[琥珀猫人]一曲最末有句,先注“合”:“思(须)知要见情夫,除是梦里”,这就不是占的续唱,而后是后台帮腔唱出,这曲词也不是“台前”所唱的内容。当然,帮腔并不是此时才突然出现,宋元南戏早已有过这种很韵味的唱法。如元《琵琶记》第二十五出[驻马听]曲最末一句“见书可见经经年面”下注“合前”,十七出末也有“合前”的注脚。《永乐大典》中的《张协状元》第二十五出下场诗第二句“因缘相合奴家福”上面竟注“后”,这就更明确地指明是后台所念;第二十七出最后一曲末尾也注“合同前”。这些都是“合前”的先例。《金》剧在这方面虽不是首创,也是进展的里程碑。

另有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在《金》剧中再现了[衮],衮是在曲中增加浅白的同调曲词,反复抒唱,增强节奏,为前此的南戏本子所少见。这是演唱的一个跃进,对原曲的反复衮唱,可以更尽情地抒发,更充分地渲染。本剧四十二出,[降黄龙]一曲之后,占白:“状元不须烦恼,奴家自有道理,奴不奉公姑之罪”。接着占再唱“衮”:“状元听拜君,奴心自亏理;念公姑意,奴身罪万死,煞逆天理,全无孝心,供奉甘旨, 绝君孝,断君情。难过意。”这一段将不孝的内容反复强调。这种处理方法为后来地方戏在演唱上的自由发挥打开了大门。

在《金钗记》演出本中,丑角的唱腔或风趣的唱段之末,往往连阒“哩罗连……”的拉腔,第四十出有“哩连罗、连哩连,呼!罗哩罗,罗哩罗,哩连罗,哩连罗,连哩连,罗哩连罗…………,哩连罗哩连。”这样一段舞曲(齐舞),也是一种拉腔形式,但这咱拉腔是有规律的。还有第三十二出末《雁儿舞》最后也有“(合)哩连罗,连哩连,连来罗哩连……,哩连罗,哩连罗哩连罗哩来罗罗哩罗哩连”的拉腔,写相府招婿的第十六出丑扮媒婆唱[水底鱼儿]一曲末尾的“相公不见久撒哩麻哩吼”又是一例。这是将曲尾的词句变为一种情绪表达,也形成美旋律和气氛。这种拉腔渊源是长远的,据饶宗颐先生说,原是出于《涅般经》文学品禅家作“罗罗哩”,等于念咒,有避凶趋吉的作用,沿用在戏曲中成了哩罗连,既有去邪作用,又具歌舞韵味,这是后来一些地方剧种拉腔的来源。陆丰县的正字戏,现在还保存着这种“哩罗连”的拉腔形式,特别是需要渲染情绪时更为突出。又如源自弋阳腔的赣剧《思凡》,也在载歌载舞中用这种拉腔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