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透视明代前期的戏曲舞台艺术(六)

《金》剧本子有好多地方用朱笔圈点,这是处理演唱的记号,实际上也是当时行腔的符号。正是这些圈点,控制着舞台上曲白的节奏即板眼的起落,如第六十五出《风脸才》曲:“……押出去,有何颜,佐这新郎真上难。(外唱)我家积祖有名声,自限丑命娶无亲,央托吉公佐媒人,帘外事,你休到(告)明,一拳打你无躲身。”符号都放在重音上,这些符号同时也指示伴奏,对点起奏,如第六十六出《四边静》曲(公唱):“今朝谢圣意,封父母共荫妻儿;文章求贵显。旌表换门楣。”剧本的附页抄录还有一段曲:“……听拜复,休发怒,孩儿孝顺益无害人心,尊亲改意贡……再踌躇寒儒显职只因读书,运通时转。那时节,宝贵华堂,腰金衣紫,休听闲言语,再不许攻书,一朝无食难充饥肚。”都把起奏点明,“贡……”更是鼓点伴奏的提示。戏曲表示节奏的符号有好多样式,通常记法以“、”或“X”代表板,以“O”代表中眼(即第三板)以“、”代表小眼(即第二拍或第四拍)此外还有以“—”代表闪板(前半拍休止),以“”代表腰眼(前后音之间下拍)等等。在广东也有以“O”为大板,“、”为小板,“”为大顿号,“”为休止符,“……”为连顿,“”为快速边疆的符号。《金》剧的符号则可能独留当年的标记,以“O”为板,在演出本中所标板的符号,体现各种板式,一板一眼,如“尊亲改意”、“孝顺益无害”一板二眼的如“佑这新郎真上难。”,一板三眼的“今朝谢圣意”“宝贵华堂,腰金衣紫”等曲句,更多的是没有固定板眼的散板,如“我家积祖有名声,自恨丑命娶无亲,央托吉公佐媒人。”等句,又有些无眼的快板,如“文章求显贵,旌换门楣”句。此外,还有些不同于上面所录的符号,如“听拜复”这“贡……”显然是起,“……”贡……则是夹花连续点鼓的意思:在“尊亲改意再踌躇”之间有“ ”的符号,则可能是表示在两个音中间的“腰眼”又有“”、“、”“,”“、”等记号,如六十五出“押出[]去有何颜”“押”字加黑“·”,应是拍板加重的意思。附录《三棒鼓》中“独只独只冬”的“”,可能提示前半休止的闪板。在附录《得胜鼓》中“角角贡正。(重)”的“重”字加个大“O”,表示重槌扩散的意思,“正正乌”的“乌”字加上“6”可能表示加海螺(号角)的“乌”声。在海陆丰等地演奏大锣鼓,常用海锣伴奏,气势磅薄。

以上可见,明代前期戏曲的演唱,已经形成节奏处理上相当完整的规范和丰富灵活的技法,这是演唱艺术继承出新的标记。
南戏的演出,时间很长,有时通宵达旦,为了使演出不过于沉闷,调节观众情绪,有时在演出过程中也加插一些与内容不大相干的清唱,《金》剧本子中也有过痕迹,如戏文末页的“黑麻序”唱四季::“[黑麻序]:(春)春景融和,百草万花,绽开千朵。见游烽浪蝶颠播,相套惜花。杨贵妃姿艳色多袅娜,且问名关欢,不怕岁月蹉跎。(夏)榴火金焰,烘波滚浪,龙舟斗唱菱歌,叹忠臣屈原,投水泪罗,贬挫青红五彩结,沉浮附水波。应端午共赏凉亭,同饮蒲洒看新荷。(秋)妲娥移近,天河朗,哭阎浮、捻指如梭。那牛郎织女,会少离多。情可……美儿何。你两情和……吟哦。(冬)负雪冰冻[]河,孝顺王祥救母,身卧动天恩,感应龙王,阴察资助,金鱼聚腋窝,娘岙病痊可。皆孝心多,携手并肩,红炉唱钦高歌。”这一曲是在另一段戏文“端节换桃符……积阴德善果缘结……”之后连起来的,可见这是另一戏文的一段,但此内容对于剧情无重大关系,这样唱出一段,只是换换观众口味而已,这是明代南戏演出的一点原始痕迹。

在一些出中,还增加了锣鼓演奏,如二十五出写盗贼出场,就用了[三棒鼓]的鼓谱,本来鼓点是伴奏部分,可以不必点出标题鼓谱,这一段故意加以渲染,实际上是为了使整个剧场的气氛有所变化。这一出是“丑上唱”,是做买卖的人,路过山岭,遇盗被动。[三棒鼓]用“当当当冬冬冬……当征冬…………”鼓点达百拍以上,还有“(紧)独只…………当当征冬…………”等,这是着力渲染环境的紧张气氛,有先声夺人的效果。锣鼓的演奏,也可单独进行,或在演出前进行,有时在中间加插,都是为了使剧场气氛热烈,活跃观众情绪。至于上面那一段唱四季的散曲[黑麻序],独自放在附录上,有什么作用呢?《金瓶梅词话》曾记载,明代中叶以前,一场戏剧演出常加清唱互相调剂,演唱的不仅是南北曲,还有民歌时曲甚至舞队杂耍等等。《金钗记》的这段附录,恰好印证明前期的这种演出情况,而且是演出本上“显示出来的最早最直接的书面资料。据《金瓶梅词话》所载”,戏曲场上穿插的是民歌时曲,这《三棒鼓》也可以说是民歌时曲的鼓谱,至今湖北一带如洪湖地区仍有这种《三棒鼓》歌舞在民间流传,当代歌剧《洪湖赤卫队》中就有一段唱《三棒鼓》民歌。赵景深先生 说过:“《三棒鼓》使我想起湖北卖艺人也悬一鼓,用三根棒边打边唱,一根棒悬空,这样轮流地打着、唱着、太阳满天下等,可见当时演出南戏也可夹有其它演唱的情况。”反过来,从二十五出一上场就是丑唱《三棒鼓》,又让我们见到南戏在明初有把民歌直接搬上舞台的艺术形式。出土本中的《三棒鼓》,其基本“调式”是“征当冬”,使用的打击乐器,有小铜钹、小铜锣及小鼓,形成比较轻快的色彩。至于《唱四季》,今天民间仍有这种歌曲;“春天里来百花开……”的曲词,虽与本子里的不同,但却仍有这三下鼓点的伴奏节拍,这又把本子里《三棒鼓》与《唱四季》的关系点明了,也就是说,《三棒鼓》还可以是民间歌舞的演唱形式。《唱四季》是民间歌舞的演唱曲词和内容,虽然现代民歌不使用[黑麻序]的曲牌而更为自由,但二者结合起来载歌载舞是很和谐的,从《金》剧本子的附录中,我们可以了解到配合南戏演出的歌舞节目的情况,这也南戏发展到这一时期演出情况的一点可供参考的新资料,真的是弦外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