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透视明代前期的戏曲舞台艺术(九)
天马行空
中国戏曲舞台艺术的主要特征是唱做念打,时间空间的灵活变化及表演的虚结合,《金钗记》较充分地体现这些戏曲的特征,有如天马行空。
唱做念打在这一时期已很丰富,戏文中到处皆是。如第十五出就可见到唱做念打具备、配合和谐的表演。这一出萧氏问卜,首先是萧氏唱“终朝忆念……未知何日是归期”的思夫曲,而后是问卜及代卜卦先生的对白,再就是请神发卦的大段念白与动作。第二十六出盗贼行劫“杀人似吃饭”,“将他盘费都夺了”这是一段开打;第五十二出刘文龙的随从被捉,注明“(丑外打,净走下)”,这里唱做念打很难分出那一点是游离的,不必要的,已经达到浑然一体的地步。
所有的戏剧都有舞台上时空的变换,南戏也是如此,第出戏都有时间空间的范围,而这些大范围之内,体现在舞台的咫天之地,却把时空间的不断变化。这种空间的变换,《金》剧运用得很自如,如第十六出曹相招婿,他在堂上吩咐媒婆上来,媒婆上场自我介绍,唱念旁若无人,这是在空间上给她一个“真空地带”,而后才与曹相对话;第二十七出刘文龙迷路问讯,到处流转“认不得路”,见了村公,(村公)所指前路很遥远,“入山里面去,转东转西,转南转北鸣的鸣的去。”“百梯十八节,行过有步数。”刘文龙走了一程又一程,转眼间,天就黑了,数点昏鸦投树林了。这样既把舞台的功能扩大了千万倍,而且把时间拉长了百十倍,走走就是黄昏,跑一个圈场,即过了几小时之久,这就是时间的变换。这标志着南戏在这时期,舞台的戏曲化正大幅席地趋于完善,戏曲艺术更加走向成熟。
同样,表演上的虚实结合,在南戏中也更为巧妙传神。在剧本里,实是剧情和表演的需要,三件古记,这非实不可,生、旦把盏,非实不可。有些地方,实处实得很夸张,很突出,如第七出(小玉棒古记上)之后,“旦执古记”[入赚]唱了一大段:“剖金钗,拆菱花,第半留君根底,弓鞋各收一只,他日归期合团圆,再成一对。”一“实”再“实”。可是,虚的地方就只那么一晃,状元游街之日,只是走走,摇一摇鞭,什么马也没有,已经不再把过去歌舞的布马搬上舞台了。第六十五出说要找来一尾鲤鱼,竹竿一根,清水一盆,宋舍如若拜鲤鱼上竹竿,便可成亲,这是一件绝对办不到的事,也不会把这些实物都送上舞台,在这里一切都只用虚拟表演来表示,无中取有,获得舞台效果。至于简与繁,也是虚实结合的艺术法则的一个方面,它的功能实际是省略与扩张,“酒逢知已千杯少,语不投机半句多”舞台上何处该繁,何处该简,应视剧情的需要而定。《金》剧第九出,文龙出发上路,只由脚夫上场说白,唱一小段,说明走向,为下而繁细的诀别作铺垫就完了,而第十出夫妻在洗马桥边话别,则用[复衮阳][忆多娇]等,夫妻唱了12首曲,把8项祝愿,3件信物逐件细述,还作临别的嘱咐等等,反复再三达千余言,相当于第九出5倍以上的篇幅。而手工艺一面第六十二出,却只有78个字,用极简略的笔力,解决了本业各是很复杂的问题。这出戏只用末角的一段唱就写明“奉圣旨……到邓州南阳封赠刘文龙合家”,把行葛不休的孝义问题况现了。这是各示繁简不一的安地方重复渲染,如第四十二出中,刘文龙寻求离开番邦回乡之计,只唱一句“急早寻归计”,下面便“将一本二十四孝故事来读看”,对番公主进行孝义的教育,用二十四孝故事层层深入地打动公主,唱白兼丰,然后达到公主设计放他出走的目的。表演上更是使尽各种手段。这些舞台艺术告诉我们,到了明代南戏复兴时期,戏曲的特殊表现方法进入了完善阶段。上述几方面的艺术特征,不是孤立的,是并存且互相补充或衬托,都是有的放矢,服务于戏的内容和美学要求。有了这些艺术法则,舞台咫天成天涯,空手胜似万物在,长歌万曲解一结,年月弹批一挥间。这咱中国戏曲的艺术法则,历代流传不衰,是长存人间的艺术瑰宝。
在这个出土的戏文里,还给我们提供了戏曲艺术的一大支柱——贯串动作。贯串动作往往与贯串道具分不开,但并不等同。贯串动作是指戏剧的中心活动,团绕着解决一个问题而展开,这种展开有一个集中的走向,如《金》剧的衣锦团聚,孝义两全,那就要时刻为这个问题的解决而努力。这个问题的标志是以3件古记为物象,以8项誓言为心铭,在这一点上,贯串动作就与贯串道具统一起来了,以这三件古记,作为全剧传情、相思、信念、忍苦等到人物行动的依托,成为体现思想、塑造人物、设计情节的总依据,也成为观众接受艺术大感染的实物导体,是全剧的脊梁,没有它就没有《金》剧。因此,在第七出、第八出中,又再次展现,再次抒发,虽没有出现实物,但它已成为观众意念中的视像,仍时刻支配着剧中主人公的行动,也时刻支配着观众,所以剧名就叫做《金钗记》,在元剧阶段则为《菱花镜》,都是以贯串动作、贯串物象为中心。《金》剧是用得活、真、深、美的范例,正如清代李渔在其《闲情偶寄》中所论:“荆、刘、祥、杀之得传于后,止为一线到底,并无旁见侧出之情。三尺童子,观演此剧,皆能了了于心,便便于口,以其始终无二事,贯串只一人也。”这“贯串”、“一线到底”的人物行动和物象,即“一人一事”,正是对《金》剧等戏曲戏典之作的艺术概括。
除了贯串道具之外,其它一般道具和布景也值得一提。《金》剧用的其它道具也不少,如第二十出“(净丑舞棒)”,可见当时使用把子已经相当普遍。第三十六出的书信,第三十三出“双双共入帏帐里”的帏帐,第三出“(生把盏唱)”酒盏,第四十二出“(净送琴)”的琴,还有这一出读二十四孝故事必不可少的书卷,第四十六出祭亡灵必有的台桌香果,“宣读祭文”的文,刘公献花的花,第六十五出使臣读诏书的诏书等等,粗略观察,已有大小道具20多件以上,没有写剧中而实际使用的道具当然更我,可见当时舞台道具的丰富多样,是前所不可比拟的,布景也一样,如相府画堂、洗马桥、彩楼、花亭、厅堂、试殿等等,没有这些布景,就不能与从众多的道具相配称。同样,在化妆方面也必有特色。化妆,是比道具和岂有此理景更为久远的艺术手段,脸谱、头盔、服装早已有之,如《东京梦华录》中就记载了宋代的演出,“服装本色,不敢外越”。到这一时期,在角色众多的情况下,性格化和写实的化妆显得更为重要,也必定有所提高,如第十四四“娘行玉体花容”,二十七出村公“龟胸驼背,骨瘦如柴,眼又昏花须髻鬃白”,十六出“我是媒婆,生得甚风梭”等等,一定有不同的发式,脸部也必定会浓妆或丑扮,还有相应的服装,这些都会分别设计得多姿多彩。《金》剧戏文,使我们得以领略明代前期异彩纷呈的南戏舞台,这是宋元时代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