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钗记》透视明代前期的戏曲舞台艺术(十一)
在广东,明代寺庙广场演戏,是很盛行的。海丰县捷胜所城在“洪武十三年(1380),所城内外社约众信议建城隍庙加筑前戏台,……复将业地赠送之,越年庙台落成,隍爷进庙演戏庆祝。”(雍正十一年冬捷胜《洪氏族谱予》)这是当地较大、活动较频繁的戏台,称为大棚脚,每年演戏台数达200场之多。台下左右要设8个剧评座位,备文房四宝,供文士评戏,使演出不敢苟且。故戏班都说:“神仙难赚捷胜戏。”捷胜城隍庙有戏台联写着:“聚百年人物,演廿四史篇章。”“往来将相府,出入帝王家。”可知寺庙广场演戏从潮州至海陆丰,于史有据。
民间的演出多为临时性质,在广场、土台演出的场数,也较多,戏班生活很不安定,所以艺人往往带有游民的生活习惯。剧本末尾附有两首诗,其一写道:“荣华枕上三更梦,宝贵盘中一局棋;市财红粉高楼酒,唯有之般事不迷。”这显然是流浪汉的哲理诗,可以看出他们并未处于生活的绝境,但时时处于不安之中:一是他们对于功名的绝望。艺人们有的来自农村,本身就是农民;有的虽来自城镇,但只是小市民或落魄的士子少爷,对于荣华宝贵,或高攀不上,或得而复失,总之是不得志,处于社会的底层。二是家业凋敝、清贫窘迫。他们只有偶尔获得的微利,不能应付流荡生活所需的开销。三是沉湎于酒殆享受,今朝有酒今朝醉,然后又飘零在广漠的天地之间。因此这首诗实际上既是当时戏班生活的写照,也是当进艺人生活的哀歌。
另外《金》剧末页一首则更为具体地描写他们那百无聊赖地心态:“一二三四五六七,从此天涯数第一,手捧呈云不敢飞,一声八唱青宵毕。”有什么办法呢?流浪在天涯海角,数着日子和演出场数,一天天地捱过去,虽则是扮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但手捧祥云而哪能飞登社会的上层呢!唱啊演啊,一声声在黑夜中消失。生活现实却正如戏谣所写的一样“上无厝瓦无砖,内无鼎灶无眠床,一家都是浪荡子,终年流落走四方。”“新造帝殿无久长,做官无印坐琴堂,兄弟同胞无同姓,夫妻恩爱无同床。”“食尽空杯酒,做尽假夫妻。”从这些可见本子末的一首诗,正是明代艺人生活的生动描述。
戏班虽然流荡,但总得有个栖身之地,有个可以依附之主,在一般情况下,有了依附之主,也就有了栖身之地。那么,当进戏班主要依附于谁呢?明代前期,庙会是农业、商业等经济活动和人们娱乐活动等集中的地方,在剧本末页写明的“在胜寺梨园置立”,道明了这一梨园戏班附属于在胜寺,至少是长期依附在这里活动。庙会是很有经济实力的,澄海县院浦一处宋代寺院,曾出土了900公斤铜钱,由此可以想见处于资要主义萌芽阶段的明代庙寺,是多么富有,由此我们可以推测为什么广场演出以庙会为多,而且剧团也多依附于庙会。我们从陆丰县等地也可获得历史的例证,陆丰、碣石卫城隍庙与戏台同时建于洪武十八面玲珑年(1395),左侧一列5间平房是戏馆及伶工宿舍,庙内设总理馆,专司演戏事务,设施齐全。完全有条件领有戏班,而所属戏班的戏装、砌末等,甚至与当地城隍、妈祖、关帝神你所配置的一样。《金》剧本子写的“在胜寺”,可能就是海丰县戏剧演出热点“捷胜寺”的谐音写法。
既然戏班依附于庙会,艺人生活又游荡不写,戏班及艺人的精神支柱,也必然只能以神明为寄托。有神就有力,才有意志和事业。剧本里写着“奉神禳谢”,可见神力在戏曲领域实在无孔不入。潮州的戏曲团体,到了近代现代,还是要拜奉“田元帅”为戏神,潮州的老郎庙,还是以供奉戏神而成为戏班的活动中心。不借助神力,古代的下层社会团体就难以控制内部的思想,也难以抵制外来的压力,神作为一种对内对外的平衡杠杆来支撑戏曲团体,使其得以生存下去。
在剧本里写上“奉神禳谢”的,是“弟子廖仲”。这可能是剧本主人的名字,他死了,还得剧本一起埋藏在他身旁,他也感谢神力,使其编剧职业兴旺。这几方面,都标明编写者是一个下层知识分子,明初,朱权这样的皇族贵人也写起戏来,但民间知识分子的地位还未有改善。尽管如此,像廖仲这样的文士,仍在戏艰苦流荡的情境中,在统治者许可的范围内,尽可以地为丰富人民的文化生活而不懈地努力。
这就是《金》剧所显示的戏台之外的戏曲活动的侧影。从这些间接得到的印象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戏曲活动是符合人民群众的要求的,它适应社会各种因素,使南戏得以在地方落地生根,获得新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