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记》与明代潮州戏剧(十三)

不仅帮唱、合唱所占的比重很大,潮调的口白也比南戏多得多。《金花女》每出的口白就比曲词多一倍以至数倍。以“借银往京”一出来看,公唱引子,后业再唱[一封书慢],别无它贡,其它便是对白,占倍以上。

这些对白的又一个特点是穿插在曲中,一曲之中夹白,这在南戏中如《金钗记》本已有之,如第五十三出“(末唱)[清江引]……呼万万岁。(白)庆寿吾主千年万岁万万岁……”简单两句,生就接唱下去。而在《金花女》中,都是大段的自由对白,如“金花桃绣”一出,旦、丑唱,[驻云飞]之后,就来了一倍以上的丑旦对白。旦再唱;“(望吾乡)春天景致百花新,万物逢春尽精神。(丑白)阿娘,许是一对也物?(旦白)许个是蜂蝶。”旦再唱几句,又是一段对白。总之是白比曲多,这有几个妙处,一是把唱词具体化,从春光引出蜂蝶,做到有物有动作;一是把唱的内容引向深入,更好地展开,上面指出蜂蝶就唱蜂蝶,对白引出绣鸳鸯,再唱鸳鸯;一是刮白心态,唱鸳鸯连着的对白就讲配偶:“年当十八那对好家人子……”这样处理后,对的内容更浅白,更引人入胜,也是戏曲更易于在民间普及的标志。

由于曲白处处相配合,戏的内容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下场诗也就不比以往严格。一般来说,每出之中,曲与白组合到了末尾,便以4句下场诗收束。如果剧情节奏加快,与下一出衔接得更紧,下场也就不那么讲规格。如“借银往京”一出,下场时由丑念了一大段口白:“……谁知来到就回,饿得简仔哭爹爹。并下。”紧接着是下一出“借银到家”。“刘永夫妻引路”一出末尾是:“(生唱)方便官店,大样慷慨,暂且末尾,从容自在ビ ”,再加上后台帮腔。“登途遇贼”一出末尾二句则是“未见贼开影,走入龙溪去安歇ビビビ ”。“先部来由”一出的下场更特别,由梅香念白:“阿娘请入内来去,阿爹专叫我来叫个。并下。”根本抛牛了下场诗,走向更加自由连贯的境界。

从南戏到潮调,更为生动的是方言的运用在潮调《金花女》中,潮州方言不是时有所见,而是全部用潮州口语写戏入曲。如“借银往京”一出,旦唱“[一封书慢]小妹告禀尊兄,为着刘郎要去求名,科场紧迫快得起行,三千里路到东京,并无盘费靠亲情,日夜苦切怨身怨命,望兄借力扶持相痛,若得功名遂意,世世不忘恩情。”其中“亲情”(亲戚)、“苦切”(苦泣)、“相痛”(同情心疼)等都是潮语。这一出金花的嫂嫂金章婆唱的也是方言口语:“识破穷人口灰”,尖口薄舌厚面皮,不想交已也家力,借去值时得有回。”对白就更不用说了,全是潮州方言,潮州人都听得清楚。这正如清代乾隆《潮州府志》所载:“凡乡社演剧多者相夸耀。所演传奇,皆习南音而操土风,聚欢昼夜忘倦。”“虽用丝竹,必鸣金而节之。”又如李调元《南越笔记》所写“潮人以土音南北曲者,日潮州戏。潮音似闽,多有声而无字。有一字而演为二三字。歌轻婉,闽广相半。中有无字而独用声口相授,曹好之,以为新调者,也日畲歌。”其实这指的都是口语化了的潮调。

但是,这个戏尚另有一奇特之处,那就是在这全是方言的戏文中,凡官家都要说官话。“刘永祭江”一场,金花的丈夫刘永得中状元,封官回乡,来到山岗驿,驿丞拜见,“(丞白,正音)龙溪驿丞,迎接爷爷。”刘永也用正音白:“驿丞过来,代我天字号的祭品,办猪办羊,与我祭江,下午就要,若是办完,将祭物抬去江边伺候,我来祭东。”两人继续对白,这么一段“正音”对白,一是体现地方人对长官的尊敬,二是体现剧中人物的身份,即官要有官样,三是潮调来片正音南戏的这种渊源关系在必要的场合重新显现,也是文化传统的稳定性。

在刘永与驿丞官语对白之后,刘永祭江,唱[大圣乐](乡谈)。本来,严肃的祭江献辞,应当是唱正音,这里却反而用“乡谈”(乡谈一方面的意义?是土谈,即土话)。在这晨,用乡音唱北曲,用潮语配北调,大约是为了使祭江礼节迎合当地鬼魂的“需求”。

这些官话与方言的交叉,可能是明代潮州戏曲舞台上的一种常见的现象。这种交叉,比较明显地标示在《金花女》戏文中,这种明显标示,是演剧现象的一种强调,这应该是南戏在潮落地生根,进一步潮化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