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记》与明代潮州戏剧(十五)

阳光雨露并蓄

在文化发达的潮州地区,明朝万历时期与《金花女》同步活动的还有众多的潮调剧目,其中有原来潮泉调《荔镜记》新本,乡谈《荔枝记》,有与《金花女》同刊于一本的《苏六娘》。这些戏文中,还保存一些《金花女》本子所未有的潮州戏艺术的彩斑。如“滚遍”的运用加强了,在《苏六娘》中“六娘对月”一出,唱(二犯朝天子)到“灵鸡啼歇[]声断,珠星暂暂落檐前”句,就接[滚遍]:“珠星渐渐落檐前,车畔渐曙,白月印天。月今在只人在值,忆着伊时时思念,默想那苦悲啼。铁马叮当噪人耳,耐不得夜如年,行立天心意,神魂在伊边,愿天天莫辜负夫妻百世。”这样的“滚遍”既再次抒发思念,而且就此下场,把下场诗也省了,这说明下场的形式更加自由,此其一;二是出目不讲修辞,如《苏六娘》的出目全是白描,“六娘对月”、“桃花引继春到后门”、“六娘对桃花叙旧”、“六娘[]继春自缢”、“六娘想断春刺目”等出的标题,实际上只是把内容梗概简单标出,让演邮者或读者大体了解该出内容,而不是作为严格的文学性较强的出目去刻意求工。当时的《荔枝记》,甚至不标出目,只是像《金钗记》那样只标出数,共47出,其下场也没有定型。可见戏曲在民间演出的形式是不那么严格和强求一律的,到舍比较自由,对传统的东西有所取,也有所舍,其发展过程是缓慢的,程式之妙在于易传易用易留,相对地也就易于积淀,使戏曲产生惰性,不易于变化革新,这是直至今日仍然存在着的问题。三是地方性伦理题村作品有所增加,使潮调在民间列为为普及。明代万历时的潮州,潮调剧目现在只能看到《荔枝记》、《金花女》、《苏六娘》3个,而这3个都是当地民间的伦理故事作品,且大多有故迹可寻。据清末林大川《韩江闻见录》载,潮州市西郊花园村曾有蔚园,是黄五娘家的住宅,尚存一井,称为五娘井,又有五娘绣楼故地。苏六娘故事中的地名则多是真实的,如六娘家在揭阳吕浦,继春家在潮阳西胪,民间还传说六娘被族长装入布袋后,投下榕江,遗骨葬于白屿……。而且,这3个本子,都是表现坚贞爱情的主题,因此,可以说,它们都是《金钗记》的延伸。当然不一定把这些都归之于《金钗记》一个戏,但潮调作品,的确继承了以《金钗记》为代表的南戏长于抒写家庭伦理、儿女情长等软性题材的传统,应该说,上举这3个爱情历史故事也是极其丰富的,《金花女》之引王十朋,《苏六娘》之引卓文君,等等,可见南戏传统与潮州地方性故事的结合,产生了奇妙的效应,其脍炙人口,不仅在于它的演出深受群众的欢迎,还在于这些戏文居然得以刊印发行。刊印戏文并非戏班所需,演邮虽然需要本子,但经刊印的戏文,更重要的作用是“以便骚人墨客闲中一览”(荔镜记末页附言),是让人们作案头阅读,从中领略故事的情趣,细细咀嚼剧中人物悲欢离合的种种人生况味。实际上,这些戏文的读者,也还不止骚人墨客,本子插图精善,又配有诗词和标题,这也可供文化程度不高的一般市井民众的“闲中一览”,由此可见潮调普及的程度。从《金钗记》的涓涓细流,到潮调之江河奔泻,确为其时剧坛之又一彩斑。

《金钗记》与《琵琶记》,主人公爱情的坚贞是建在忠孝的基础上的,而其后的潮调,坚贞爱情的基础发生了变化,三个潮调百本所共同撑起的旗帜是“自由”,是个性的认可!她们敢于抗上,敢于叛逆父母兄嫂,敢于私奔,敢于男女殉情,其内涵远非《金钗记》所能比拟。这不同寻常的内涵,是由当时潮州的特定的社会性质所决定的。万历时期潮州的资本主义萌芽已相当明显,商业经济已很发达。从现存的文物古迹看,当时潮州枫溪的陶瓷业已具相当规模,潮州的铜器、锡器制作精美,潮州城垣也已十分宠大,广济桥墩是“甘四楼台甘四样”,葫芦山摩崖石刻更反映了潮州的繁荣:“平临坛寺三千界,俯瞰江城千万家。”这种景象,没有商品经济的繁荣是不可能出现的。这些社会现实,必然会在戏剧作品上反映出来。《金花女》中,金章一介平民,但家资富足,上市购物,随心欲,商品多种多样;《荔枝记》所描绘的潮州元宵灯节胜景,是那样的灿烂多彩,这些都是经济兴旺发达的气象。生活现实必然要折射到这些姑娘和秀才们的意识上来,从而离经叛道去寻求他们的自由理想,与此同时,也正因为万历的潮州,资本主义还只是萌芽,他们的斗争,才那艰难曲折,用尽心思仍头破血流。这正如张大复在《如是观》中诉说的“论传奇可真可假,借此聊将冤恨伸。”抒发人们的寄望,这是该时期潮调的彩斑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