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衍展程式美的教戏先生(2)
据统计,1984年潮州、揭阳、澄海、潮阳、饶平等地尚有知名教戏先生八十多人。他们从清代末年至新中国成立前的数十年间,为潮剧的生存和发展,拼搏开拓,充分展示了他们的才艺和秉性。清末是潮剧班社最多的时期,有两百余班,教戏先生也是人才辈出,最著名的有蔡朝架、陈斑坤、林陶、晋元等,时称教戏四大天王。他们各有自家的首本戏,如蔡朝架先生的《扫窗会》、《芦林会》等;晋元先生的《送寒衣》、《别陈商》等;均以唱功戏擅长,林陶先生则在创新声腔上独树一帜,他以传统锦出戏《扫纱窗》为蓝本,从唱词入手进行改编,由曲牌体改为说唱体,词体的长短句改为七字句和五字句的曲句,在板式上以传统的三板落尾改为三板慢曲,创造了一种富于叙事性的曲体。改编后更名为《扫窗相会》,上演以后,轰动菊坛,很快流行,妇孺皆唱,成为时尚。20世纪20年代《扫窗相会》由上海百代公司录灌制成唱片,广泛传播。林陶先生是潮剧唱腔改革的先行者之一。
20年代以后,潮剧教戏的代表人物是徐乌辫先生。徐先生名陈拱,童伶出身,工旦行,期满工女丑。他善于学艺,投身当时潮剧名班老赛宝丰。名班皆为名师云集之地,亦是学艺之处。乌辫初次登台,其发声咬字唱法便为班主赏识,聘为童伶教戏先生。乌辫先生在教唱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特别是那些唱哑了的童伶,经他调教后重登舞台;别的教戏先生调教不好的童伶,经乌辫先生调教也成为好角,自是声名鹊起,成为当时“教戏王”。但乌辫先生虚心求学,拜当时演唱活三五调最好的芝祥先生为师,传为梨园佳话。1923年大革命时期,乌辫先生在潮安浮洋加入“锡箔工会”,后又加入“潮州工会联合会”,曾多次发动戏班职员为提高经济待遇而罢工,成为戏班梨园工会代表。并在罢工中组织“剑光”、“剑声”、“剑影”三个剧社。在资方潮剧公会的压力下,不少艺人遭到绑架和毒打,罢工失败。乌辫又将三个剧社组合成“织云潮剧班”,维持到1943年潮汕大饥荒结束。徐乌辫先生继承了清末四大教戏先生的传统艺术,一批传统锦出戏由他的传承而保存下来。如《蔡伯皆·认像》、《荔枝记·大难陈三》、《珍珠记·扫纱窗》、《药茶记·收浪子尸》等;他改编和作曲的剧目有《武松歇店》、《群芳楼》、《绛玉掼》等。其曲腔新颖,流畅上口,如《群芳楼》之“为情为义难割舍”,《绛玉掼》之“手持品”等,皆为当时流行唱腔。在演唱声腔定调上,乌辫先生根据教授童伶经验,确定在四孔,即1=F,或者略高,发挥了潮剧童伶的最佳声域,为潮剧界所仿效。在演唱风格上,乌辫先生用打开喉咙歌唱的方法,开创了一代曲风,被称为“大喉曲”,并形成一个流派,影响了一代人。
30年代潮剧教戏最著名的有林如烈,童伶出身,期满后学习司鼓兼抄写剧本,自修文学,得到当时知名编剧洪逊先生器重,经过七年的不懈努力,终于成为一名青年教戏。他创作的第一个剧目是《滴滴泪》,初露头角;接着以当时黑白电影改编为潮剧《铁树美人》,并亲自执导。先后被老怡梨春班、中一枝香班(泰国)、老正兴班(香港)、老玉梨香班、老赛桃班(新加坡)等聘为教戏,也曾与著名旦角李来利等组建“织云潮剧班”,任编导。他改编剧目、作曲兼导演的戏有《玉堂春》、《田七郎》、《卓文君》、《翠花楼》、《哪吒闹海》、《红鬃烈马》、《标准皇后》、《国魂》(文天祥故事)、《三门街》、《珍珠塔》、《文武香球》等,晚年在新加坡还创作大型潮剧《玉娇龙》,集中泰国、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知名演员,以盛大阵容演出,轰动东南亚。林如烈先生对潮剧艺术的贡献殊多,在唱腔音乐方面,他继承潮剧音乐的优良传统,在运用曲牌体和板腔体相结合的曲体上开创了一个崭新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唱腔是《玉堂春·关王庙》一出中“王金龙命中不幸”、“风拍松声侬心焦”唱段。1936年《玉堂春》由上海百代公司录制成唱片,风靡海内外,成为潮曲中流行最广、流传时间最长的曲目。至今乃是潮曲中常唱不衰的唱段。在抗日战争中,它还成为宣传抗日的曲腔,称为“王金龙板”。在唱腔流派上,他传承了徐乌辫先生的“大喉曲”,并加以发扬光大,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声腔演员,如郑广昌、吴松声、谢祯祥等,唱红了30年代的潮剧舞台。由于林如烈先生在舞台艺术上的全方位突破和建树,被当时潮剧界誉为“潮剧泰斗”。拜在其门下者有黄秋葵、黄喜怀、杨树青、张木津(香港)、卢吟词等,形成潮剧教戏先生流派群体,为潮剧艺术的继承和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40年代潮剧舞台是个声腔艺术繁花似锦的年代,潮剧教戏先生在编创曲腔上竞相出新,并形成了各自的风格,如“玉斗好轻六、喜怀好重六、木源好曲斡”等。
黄玉斗,童伶出身,工旦行,主演《秦雪梅吊孝》、《柴房会》等,为名噪一时的乌衫旦。期满后拜师学艺,1934年在潮剧中一枝香班任教戏,随班到泰国演出,“七七”芦沟桥事变,举国抗日,玉斗先生所在班举行义演,将所售票款悉数支援抗战。泰国排华后回国。抗战胜利后,玉斗先生复出,先后在潮剧三正班、怡梨春班任教戏,主要剧目有《人道》、《鹦哥对唱》、《黄眉童子》、《嫦娥奔月》、《仙姬送子》、《猫儿换太子》、《彩楼记》、《井边会》、《芦林会》等,他编导作曲的《鹦哥对唱》一剧,成为40年代潮剧舞台最卖座剧目,其中鹦哥的唱腔,既新颖又优美,一新耳目;他培养的知名演员李赛和在演唱上发挥了颤舌的技艺,让观众叫绝。这段唱腔后称[南飞燕],风靡潮汕。新中国成立后,他执导获奖的剧目有《大难陈三》、《扫纱窗》、《拒父离婚》、《凤仪亭》、《周不错》等。1958年受聘广东汕头戏曲学校任教师,兼任教研组组长。在唱声上,玉斗先生主张轻唱,让下腭放松,声音流转而出,风格柔美清丽。培养的学生有朱瑞娜、姚仪贞等。他的作曲讲究情韵,要求词线和曲线的感情要相合,达到词美曲美的完美境界。其代表作有《井边会》(戏校本)、《思凡》、《百花赠剑》、《辞郎洲》“马蹄儿似未见这般匆忙”,《续荔镜记》“思深爱也深”等。《辞郎洲》“马蹄儿似未见这般匆忙”唱段深情优美,成为家喻户晓的曲目,其以传统曲牌腔句衍化而成,也是潮剧唱腔出新的一个典范曲例。
黄喜怀,童伶出身,期满后学习教戏,先在潮剧三正顺班执教,自感不足,1930年拜林如烈先生为师,学习作曲和导演,出师后任正式教戏。黄喜怀先生教唱声音宏亮,咬字清晰,音准正,口风好,执教有方,从不打骂童伶。司鼓稳健雄壮,其演出前打“三通鼓”气势磅礴,观者如堵。唱腔创作通俗流畅,在运用潮剧传统曲调上有所创造,尤其谱写“重三六调”唱腔优美大方,格调新颖,流行甚广,在潮剧界有较大影响。其流行唱腔有《玉堂春·三司会审》。他作曲和导演的剧目有《花木兰》、《伍子胥鞭楚王》、《苏秦三不第》、《狄青会姑》、《杨大贵别店》、《八美图》等;编导的剧目有《栖凤楼》、《雌雄塔》等。1945年定居越南。
林木源,纸影班出身,后卖身当童伶。工生角。期满后任教戏。1946年随老怡梨春班到泰国演出,后转泰国老梅正兴班和老正天香班。曾发起组织泰国名伶成立“潮艺剧社”,名噪曼谷,有“潮艺潮艺、无看心头切”的流谚。其编导剧目有《吕后斩韩信》、《王莽篡位》等,合作编导剧目有《方世玉出世》、《孟丽君》、《刘璋下山》、《刘进忠进潮州》、《赵少卿》、《川岛芳子》、《萍踪侠影》、《梅牡丹》等。谱写唱腔风格清新,旋律流畅。善于汲取兄弟剧种腔调加以融化,编创新腔,节奏比较紧凑,具有时代感,易于上口演唱,深受群众欢迎。其流行唱腔有《刘璋下山》、《赵少卿》、《孟丽君》等。对潮剧唱腔吸收板腔体形式创作新腔有较大影响。
50年代以后,潮剧建立导演制,教戏先生的艺术职能分流,擅长导演的转为导演,擅长作曲的转为作曲,擅长司鼓的转为司鼓。在新中国成立后的这批教戏先生中,擅长导演的有卢吟词,擅长作曲的有黄钦赐、杨其国,擅长作曲兼编剧的有马飞等。卢吟词导演的剧目有《扫窗会》、《苏六娘》、《辞郎洲》、《柴房会》、《海上渔歌》、《续荔镜记》、《恩仇记》等,是建立广东潮剧院后资深导演。黄钦赐、杨其国作曲的剧目有《陈三五娘》,黄钦赐作曲的剧目有《苏六娘》、《海上渔歌》、《妇女代表》、《袁崇焕》,其代表作有《益春藏书》、《梅亭雪》等。杨其国作曲的剧目除《陈三五娘》外,还有《罗衫记》、《急子回国》等。杨其国任教戏时乃为徐乌辫先生的入室弟子,得其悉心传授,在发声和运腔方面颇得真传。50年代,潮剧著名演员姚璇秋,就是在他的指导下,旦角唱腔优美流畅,独具特色,蜚声海内外艺坛。
马飞先生是潮剧最后一代教戏,在潮剧艺术上卓有成就。马飞先生学生时代曾演过话剧和演唱歌曲,有良好的文化、音乐基础。1935年在潮音老一枝香班当童伶习旦行,合同签约属自由童伶,不受戏班“抄公堂”挨打。由于天资聪颖,很快掌握潮剧表演程式和演唱技巧。三年期满便担任教戏,受聘于老玉梨春班、老赛宝丰班等。新中国成立后在粤东潮剧团、广东潮剧院任编导、作曲,并任广东潮剧院艺术室音乐组长。他参加编写的剧本有《党重给我光明》,在《剧本》月刊发表;剧本《告亲夫》出版单行本;参加创作并拍摄成潮剧艺术影片的有《刘明珠》、《告亲夫》、《闹开封》。他编导、作曲的剧目近五十个,其古装戏的代表作有《刘明珠》、《告亲夫》、《赵宠写状》、《金花女》、《金山战鼓》、《井边会》、《回书》、《磨房会》、《宝莲灯》、《香罗帕》、《活捉孙富》、《六月雪》、《换偶记》等;现代戏有《党重给我光明》、《南海长城》、《琼花》、《摇钱树》、《万山红》、《迎风山》、《妇女代表》、《杜鹃山》、《姑娘心里不平静》;移植“样板戏”有《沙家浜》、《龙江颂》、《海港》等。这批剧目大都录灌制成唱片或卡式录音带,广为流播。
马飞先生集演员、编剧、导演、作曲兼司鼓于一身,尤以作曲成就最高,影响较大。他遵循戏曲音乐创新走“移步不换形”的路子,在传统的框架内出新。如传统唱腔曲牌[金鸡跳],在《告亲夫》中颜秋容唱,在《井边会》中李三娘唱,在《龙江颂》中江水英唱,但却能表现不同人物不同情景的心态,掌握了戏曲传统音乐“一曲多用”的创新规律。他敢于创新,提出“古人可以创造出乐曲[草鞋踏],我们为什么不能创造出乐曲[皮鞋踢]?”的思想。在马飞先生的作曲中,处处可以看到创新的步履。在《琼花》唱腔中,用锣经作伴乐,拓开传统锣经伴奏唱腔功能新思路;在《刘明珠》中,一曲“痛彻孺怀”震撼人心,在[小梁州]乐曲和钟鼓声中皇帝唱“鼓响钟鸣,上殿心惊”;在《万山红》中凤来唱的“跨山越岭步儿轻”万层山谷回响的伴唱和《迎风山》中林英唱的“登山哪怕山岭高”的唱段等,都是创新的佳作。潮剧界为马飞先生的刻苦创新精神所感动,给他的绰号为“曲囚”。他谱写的旋律流畅,舞台动作性强,结构严谨,充分发挥音乐唱腔塑造人物形象和推进戏剧高潮的功能,具有鲜明的艺术风格。
教戏先生的传承方式是拜师。一代一代传承,近百年来,

潮剧教戏先生继承着中国戏曲的现实主义表演传统,以及程式化的表现形式,以口传身授的承习方式,一代代沿习,为我们留下了一批优秀的传统剧目、传统表演艺术和传统音乐唱腔等潮剧遗产,这是一份珍贵的艺术财富。但是由于旧社会和潮剧的卖身制度,剥夺了艺人学习文化的权利,大多数教戏先生缺少文化修养和应有的知识,在20世纪30年代以后的潮剧改良运动中,就表现出了教戏先生的不足和弱点。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潮剧进行“三改”(改戏、改人、改制),废除长连戏,新编古装潮剧和移植、创作现代潮剧,这时,需要有新的思想和新的表现手法,潮剧教戏先生迫切需要再学习,以获取新的知识。这是潮剧建立导演制的客观需求,也是潮剧建立导演制的大好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