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演出场所

演出场所是供戏剧演出的地方，总的包括表演场所和观众场所，都与相应地域的戏剧演出活动紧密相连，随戏剧演出走向、发展趋势而变化。

潮剧是潮汕特定地域文化的产物，自明、清以来，一直在粤闽潮语地区广为流行，并逐步形成两种主要的演出方式，一种是露天搭棚，以戏棚为中心的广场演出方式；一种是以固定、封闭的场所（如戏园、戏院等）为主体的剧场演出方式。此外，随着文化传播渠道的嬗变、发展和不断趋向多样，潮剧还借助其它的传播渠道、媒体开拓市场，形成一些特殊的非舞台化的演出传播方式和场所。与这些相对应，潮剧的演出场所也渐次呈现多样化。

第一节　广场型的演出场所

广场演出是潮剧最早的演出方式，一直流行于民间，尤以农村最先普及。

潮剧广场演出首先兴于农村，是历史的积淀和惯性所使然。潮汕的人口构成，一向都是农民占最大多数，而农民一年到头从事农耕，又特别重视农时节季。他们为了农事承先启后的需要，为了轻松逸乐以利再战的需要，为了祀神祭祖祈求风调雨顺的需要，也为了社会交往和互通有无的需要，古时就已利用农闲时间安排井然有序的节日，并在节日到来时借助戏乐娱悦大众，装点和张扬欢愉气氛。这种“百日之劳，一日之乐”的风尚，后来一直在农村相习相承，蔚为岁时俚俗。所以作为“乡坊之音”的潮剧，自形成以后，便适应岁时俚俗的需要，为乡社的节日喜庆和娱神赛会演出。现存府志县志中，就已分别记载着明、清以来潮汕农村于岁时节令、酬神赛会期间大兴娱乐、演戏的许多事例。旧时农村除了时年八节普遍敛钱演戏外，一年十二个月也有各种名目的戏剧演出，而且“乡社多以演戏为乐”，“以演剧多者相夸耀”。潮剧最初在农村为庆典性、仪式性的群体俚俗活动演出，多为席地而坐的“涂脚戏”，等到稍后出现依地搭棚、在广场露天演出的“踮脚戏”，以戏棚为中心的广场演出方式，便在农村率先形成和发展起来。

清中叶以后，随着农业生产进一步发展，农村人口迅速增多，游神赛会转相效法，广场演出更是逐渐风靡乡隅，形成高潮。清咸丰至光绪年间，各乡社“赛会者殆无虚日”，演戏祀神娱人终年不绝，有些地方还在同一节日，出现周围村落同时搭棚聘请戏班演出的盛况，多的时候达到二三十班。其时戏班各自登台竞演，常常使演出变成村民的“狂欢节”。而且，潮剧作为潮汕民俗文化活动的重要载体，这期间还应城镇居民的要求，逐步染及市廛里巷。汕头开埠之前，随着商贸活动渐次繁荣，人口迅速集中，居民又多数是来自农村的农民和他们的后裔，那时戏园、戏院尚未出现，每年天后圣诞、盂兰胜会、年尾谢神，崎碌和现在小公园周围各街道，便都适应居民的传统文化消费观念和审美需要，分别有街区、商帮、行会、公所，在街头搭棚聘请戏班演出酬神戏，通常一处三日夜，通宵达旦表演，让居民自由观赏。老妈宫和六邑会馆（亦称万年丰会馆）其时还建有固定的露天戏台，于每年农历三月妈祖生、五月关爷生、七月施孤和年终谢神演戏，每次演出更是观者如堵，香火兴旺。时潮州、澄海、揭阳等地一些城镇，也有类似的情况。由于频密的广场演出先兴于农村，后又逐步延及城镇圩市，这就大大促进潮剧的发展，使职业戏班数量不断增多。至光绪末年，仅数百万人口的潮汕地区，职业戏班就发展到两百多班。

潮剧在农村和部份城镇为岁时酬神和各种喜庆活动演出，早期场所都是依当地实际，从众随俗，因地制宜。根据清康熙年间潮籍画家陈琼表现潮州官民筑堤及竣工后演戏庆功的写真组画的描绘和一些有关的资料记载，戏班的表演场所，即演出的戏棚，一般都是临时搭建于村边旷地、祠堂门前、秋收后的田野、村落附近的山坡，或市廛近地和街边路口的旷埕。初为六柱，以竹竿为架，木板铺台，棚顶前平后垂，用桐油帆布或晒谷场上晾晒农作物用的“谷笪”遮盖。戏台设置比较简单，常见中间横挂三幅合并成排的竹帘，帘前为演员表演区，正中摆一桌二椅，左右外缘设信道供演员上下场，乐队分文武畔，文畔坐帘前左侧，武畔坐帘前右侧，台口左右各吊一盏豆油灯，用大灯芯吸油点亮，作为演出的照明。表演区三面敞露，观众可从不同方向、角度观看演员表演。后台台沿用戏囊围严，使戏台与外界隔开。初时表演区较为狭窄，演员表演无法充分展开，所以多演锦出戏，或表演简单的剧目。其次是观众场所，大多数都完全开放，观众无须买票，均可自由入场，然后簇拥在露天的戏台前观看演出。台上台下距离很近，往往能使观众自觉不自觉地参与剧情，与演员的表演交相呼应，溶为一体，从中增强欣赏的临场感和亲切感。演出过程，还经常可见许多与观众一起来的小商小贩，他们有的在人群中穿走叫卖烟、糖、水果，有的在广场边沿占位摆卖各式小吃、点心，应有尽有，常常把演出场所变成临时的小市集。所有这些，都很富于地方文化和时尚风习特色。

民国时期，随着戏园、戏院在城市和一些重要城镇相继出现，潮剧演出场所有的也开始逐渐向剧场转移，但此期间潮剧演出仍是以赛会娱神为主，广场戏继续成为主要演出方式，不仅农村始终盛行，城镇也常演不辍。但因受戏曲改良风气的影响，同时为了更好地适应市场竞争和观众的需求，戏棚所用的材料和构搭的方式，在某些方面经过改良，已添新样。最明显是戏棚由过去六柱增到九柱、十二柱、十四柱，个别地方还扩大到二十四柱，棚顶改为双泻水，主台之外再加附台，主台用艳丽的彩绣中堂代替以往三幅并排的竹帘，乐队从帘前帘后两侧移到主台两边的附台，附台加悬绣帐，将乐队隐于帐后，照明用的豆油灯也逐渐被进口的大光灯、鸡心汽灯所替换。进入20世纪30年代以后，有些戏班进一步把彩绣中堂换成表现金銮、公堂、厅堂、花园、郊野、庙宇、闺房等通性共享的布景，同时在台口加挂一道横过台面的彩匾，绣上戏班的名字，称“外太平圈”。有些在城镇演出的戏班，还改用电灯照明。这些使戏台变得更宽敞，又增添了色彩，既有助于演员表演的发挥，也有利于更好制造剧情气氛，增强演出效果。观众场所方面，虽然继续保留完全开敞的格局，但有的地方已允许观众自带草席、小板凳在台前占位观看，并增加管理人员，维持场地秩序。所以这期间的广场演出，较之以往已有明显改进，有的甚至与在戏园演出时的情形大同小异，更是让观众流连忘返。

新中国成立后至20世纪70年代末，在潮汕传承已久的潮剧广场演出，受到诸种原因的制约和影响，曾较长时间处于沉滞状态。但它作为一种长期扎根于城乡基层的大众戏剧演出方式，始终有其广泛的群众基础。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多数成立俱乐部、演唱组，配合土改、合作化等各种运动，开展宣传演出，场地仍是选择农村的晒谷场或学校的操场，有的席地而演，有的临时搭台表演，观众还是站着围观，明显可见是继续仿效以往潮剧在农村广场演出的形式。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经济迅速发展，农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对文化生活的需求日趋迫切，而原来多演出于市镇剧场的剧团，又因观众不断流失、门前冷落而跌入“低谷”。他们为了摆脱举步维艰的困境，纷纷寻求新的与大众结合的道路，先后转向农村，配合农民的民俗文化活动大演广场戏，开拓演出市场。由于广场演出适应农村基层广大群众传统文化消费观念和审美习惯，因此在开放、宽松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更是迅速获得复苏和发展。潮汕地区和福建闽南地区数以百计的国营剧团和民营剧团，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沿着“从城镇走向农村，从剧场走向广场”的路子，深入农村为农民的节庆民俗活动、商贸活动和联谊庆典活动进行广场演出，演出的场次和剧目数量都分别达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最高峰，而且还一直以其适众的格调和俗乐的趋向，在农村不断营造“一村演戏四乡六里震动”和“万人空巷”的壮观景象。与此同时，在农村方兴未艾的广场演出，还被再次引向城市，成为城市广场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和项目，不仅节、假日城市和县、镇所在地经常有潮剧演出于广场、公园和街心的露天舞台，平时有些公众场所和海滨长廊也常常可见有民间艺人搭起帆棚聚众演唱。改革开放新时期，潮剧在城乡的广场演出活动，虽还保留着过去“村落文化”的某些特点，仍基本上演出于临时搭建的戏台和露天土台，但都已仿照正规舞台的装置，废去以往的彩棚，换上大幕、中幕、天幕和横眉、直档，同时撤掉一桌二椅，改用适合表现不同时代、剧情、场景和剧目风格的流动布景、道具，灯光也逐步增添正面光、耳光，引进频光灯、闪光器以及投影机、转盘幻灯机等新的设备，较充分发挥现代灯光的特有功能，再加上音响效果的增设，使声、光、电互相配合，所以都能更好地服务于表演，增强演出效果。观众场所较之以往也大为改善，农村有的依地划座，增设通道，避免演出时拥挤干扰，也更方便观众进出；城镇有的还摆上板凳，让观众坐着观看。更引人注目的，是目前潮剧在城乡的广场演出，均普遍革除旧规陋俗，承载和充实了新的内容，赋予它与现代文化相协调的崭新风貌，使演出场所多数成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和美德，进行爱国主义和集体主义教育，促进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同时不断满足城乡群众对潮剧的欣赏兴趣和需求的重要园地。改革开放以来，潮剧在城乡再度兴起的广场演出，既是人们对古老传统文化和地域性民俗文化的依托和弘扬，是“还戏于民”的现代意识在当前城乡的体现，而且因其适应城乡群众的文化需求，为他们提供享受文化娱乐和抒发感情、交流感情的机会，也越来越明显地为潮剧在新时期开辟了一条走向民间的宽广之路，为剧团争取观众、再现生机提供了内源性活力，因此有人称赞它是“戏曲的绿洲”，是“日趋多样化的文化万花丛中一朵最贴近泥土的艺术之花”。

明、清时期，潮剧还存在另一种广场演出场所，这就是神庙戏台。此类戏台，所知如南澳和揭阳北门的关帝庙戏台、澄海樟林的妈祖戏台、揭阳棉湖的保生大帝庙戏台等，一般都是建于神庙前的旷地，戏台多呈凸字形，台面用杉板铺成，有的还分前台、后台和侧厢，有的上盖琉璃绿瓦，背建灰沙护墙，有的雕梁画栋，两旁再加粉墙花窗，属厅阁、柱亭款式，每年神诞大型祭拜活动期间都有潮剧演出，而且多是“观者方数十里，男女杂沓而至”，既表示虔诚，又趁机纵情观赏，场面欢腾热烈。目前，这类戏台多数已经消失，尚能保留部分台体、形状的也都变成只供人们研究、参观的文物古迹，但作为一种演出场所，同样在潮剧的演出史上留下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