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外潮剧
历代潮人秉承中华文化的精神血脉,在潮汕这方富丽文明的土地上共同培育创造的潮剧,自明代逐步形成以后,不但一直根植潮汕,在潮汕本土及粤闽部分语言与潮汕相通的地区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备受无数观众的喜爱和痴迷,而且长期枝蔓海外,在海外不少地方开花、结果,成为中国戏曲走向世界的一枝奇葩。
第一节 潮剧流播海外的轨迹(1)
潮剧流播于海外,据[英]布赛尔《在暹罗的中国人》一书及其它有关文字记载,最早是在17世纪中叶。其时,暹罗(今泰国)大城便开始有潮剧演出,并且受到当地华侨和朝野人士的欢迎。此后,潮剧在海外流播、传承一直没有停止,特别是鸦片战争后的一百多年间,流播的范围不断扩大,甚且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还被融入当地社会,成为华侨华人和当地人民共同享有的精神文化财富。
潮剧能够长期流播海外,获得生存和发展,与潮汕历史上源源不绝向海外移民有直接的关系。潮州是著名侨乡,潮人很早就开始迁移海外谋生拓殖。鸦片战争以后,在西方资本主义列强的军事侵略、经济掠夺和殖民活动的驱使下,潮汕向海外移民更是高潮迭起,潮人出洋谋生者络绎不绝,累积日众。由于投奔海外谋生的潮人生于潮汕,长于潮汕,从小都受到潮汕文化的薰陶,移居异域以后,尽管所处环境不同,但思想、语言、行动都仍保存本土文化特征和影响,因此潮剧作为潮人的乡戏乡音和潮汕文化的传承载体,自然也就沿着潮人外迁的足迹和他们在海外开辟的“移民走廊”,逐步流传到海外。
早期潮人出洋,都是为生活所迫。他们赤手空拳,踏进异国他乡,没有别的娱乐享受,起初许多都是借助离家前就喜欢看、喜欢听、喜欢唱的潮曲,来满足自己最起码的文化生活需求,同时获取精神的慰藉。有些在出门时,还忘不了带上平时用来伴唱潮曲的椰胡。一旦在船上闷得慌,就拿它来拉一拉、唱一唱家乡流传的弦诗小曲,化解心中的忧虑和精神上的苦闷。上岸时,手中的椰胡仍舍不得丢掉,继续把它带到栖居的地方,供劳动之余陪伴自己唱唱“曲”(无字小调)。如果住在一起的人中,有潮剧戏班或纸影班的艺人,逢年过节更是喜欢临时凑合起来,于栖身之处或旷野之地集众同欢,或于街头作露天表演,藉此制造节日的喜庆气氛。早期潮人在海外,以口耳相传的方式,通过无谱之乐、无本之曲,传送乡戏乡音,既满足他们最起码、最实际的精神文化生活渴求,同时还在同一居住区引起许多人的兴趣和参与,从中培育了一批又一批的爱好者,这是潮剧最早在海外流传的主要表现形态。
到了19世纪中、后期,随着出洋谋生的潮人迅速增多,在南洋一带逐步形成潮人社会,潮剧适应海外潮人对家乡艺术的欣赏渴求,更是不断由职业戏班带到海外演出,并逐步形成规模。
泰国是潮剧戏班最早到达的国家。18世纪中叶吞武里王朝期间,戏班在泰国演出已初具规模。19世纪中、后期,即曼谷王朝拉玛四世、五世年代,过往戏班逐渐增多,演出渐趋频繁。经常滞留泰国演出的戏班较为闻名的就有老正和、老双喜、老万年春、福来香等数班。有的戏班被人称为“大白字”,主要演出于曼谷及周边地区,上演剧目多数为早期潮剧传统锦出戏,有时也插演一些外江戏出。及后,大凡远征东南亚各地的戏班,基本上都是以泰国为中心,戏班先抵达泰国,然后才游埠到马来亚、新加坡、越南、柬埔寨等地方演出。
潮剧戏班在新加坡演出,据清人李钟钰所著《新加坡风土记》记述,19世纪中叶也已相当活跃。其时“戏园有男班有女班,大坡共四、五处,小坡一、二处,皆演粤剧,间有演闽剧、潮剧者”。最初出现在新加坡的潮剧戏班,是清光绪年间的赛永丰班和老赛宝丰班。
老赛永丰班当时在小坡二马路密驼路口(即皇后酒楼对面教堂原址)的草坪搭篷帐演出,最轰动的剧目是《双玉鱼》。
越南和柬埔寨相传于清同治年间也开始有当地华侨在每年酬神赛会期间,聘请中国的戏班前往表演,多为潮剧班、粤剧班。进入柬埔寨的潮剧班分“红囊”、“青囊”,主要演出于潮人聚居的乡村。
潮剧戏班到台湾演出始于18世纪中、后期,即清乾隆年间。1748年,蔡人在其汇编的教说闽南话的《指南》中,列举当时在台湾演出的剧种,除昆腔、四平、乱弹等“正音戏”外,就已经有泉腔和潮腔。1772年,清人朱景英在《海东札记》中记述当时台湾的戏剧演出情况时,也称“演唱多土班小部,发声诘屈不可解,谱以丝竹,别有宫商,名曰下南腔。又有潮班,音调排场,亦自殊异”。连横在《台湾通史》中总结入清以后流行于台湾的戏曲剧种,同样包括传自江南的“乱弹”、来自潮州的“潮调”和出自梨园的“七子班”等。这些都说明潮剧与泉腔、“正音戏”同时在台湾演出,起码已有200多年的历史。
潮剧戏班最早进入香港演出,据传是在清光绪(1875 1908)年间,主要是在每年酬神和喜庆节日,由文咸西街、永乐街、和兴西街、高升街、德铺西街、乾诺道西等一带的潮属商行或潮人居住的社区、街坊,聘往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演出,有的也被潮商聘往戏园表演,主要是招待国内海外过往的商贾及其随从。
初期,潮剧戏班到东南亚及台湾、香港等地演出,是适应潮人酬神尚乐的需要,一般都带明显的季节性,每年春、冬两季为高峰期。其演出与旧时潮汕农村演戏的情形没有多大差别,显见是沿袭潮汕民间长期存在的演戏习俗。
20世纪初,潮剧在海外的流播逐渐趋于繁盛。泰国除早期的老正和、老双喜、老万年春、福来香等几班外,又先后增加老怡梨春、老一天香、老正顺香、中正顺香、三正顺香、老正兴、正天香、老源正、老一枝香、老宝顺兴、中宝顺兴、新宝顺兴、新赛宝丰、老元华、新元华、一天彩、新万年、老顺丰、老保和、顺天香、玉楼春等多班。新加坡除了以往的赛永丰、老赛宝丰班外,20世纪初再增加老荣和兴、老玉楼香、老万梨春、老赛桃源和“南下戏”(正字戏)三顺香、宜春香台、顺太平等戏班。1910年又有老一天香、老一枝香、老元华兴和“外江戏”(汉剧)老三多、新天彩等戏班相继进入。1912年至1930年前后到新加坡演出的戏班,所知还有老正天香、老中正顺、新赛宝丰、老怡梨春、中正顺、老梅正兴、新赛桃源、三赛桃源、中玉春香、老赛永等各班。这些戏班除在上述国家滞留和流动演出外,有时还前往越南、老挝、缅甸、马来西亚、印尼及香港等地作有偿表演,从而逐渐形成了纵横交错、流布广泛的演出网络。
此期间,由于欧美殖民主义者进一步在东南亚掠夺资源,进行商品和资本扩张,将资本主义的经济体系和近代生产技术推进到各个角落,城市规模迅速扩大,商业化的程度日益提高。特别是泰国兴建了以曼谷为中心的铁路网和公路网,极大地改善了交通运输条件,有力地促进了对外贸易和全国碾米业、锯木业和橡胶、锡矿生产的迅速发展,使曼谷进一步巩固其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新加坡也因英国殖民者投下巨额资本发展近代产业,刺激了商品经济的勃兴,使港口建设和商品经济作物的生产、加工和贸易渐趋繁荣。所有这些,都为潮剧戏班提供了难逢的机遇,使他们在保持深入各地乡村配合潮人的节庆民俗活动作游动性演出的同时,有机会进入城市的固定剧场作商业性演出。
至20世纪30年代,泰国曼谷成为潮剧演出的最大热点。其时唐人区东起高亭戏院,西至三皇府前,全长仅一公里多的耀华力路和与其平行的石龙军路两旁,一座座沿袭中国古老戏园建筑风格的戏院拔地而起,纷纷开张营业。除了公司廊的同乐戏院主要演出粤剧,游园戏院多演出外江戏外,其余如乐天、真天、西湖、东湖、南星、月宫、天外天、和乐、杭州、东舞台、西舞台、新中国、大观园、西河等戏院,都是潮剧经常演出的场所,甚至和乐、杭州等五家戏院,还被五个潮剧班所长期占领,中正顺香班占领西湖戏院,老怡梨春班占领东湖戏院,老梅正兴班占领和乐戏院,中一枝香班占领杭州戏院,老宝顺兴班占领西河戏院,稍后老宝顺兴、中正兴等戏班也在曼谷唐人街占领戏院长期上演。他们彼此竞演,终年不断,使耀华力路一带夜夜锣鼓喧天,灯火辉煌。与此同时,随着戏剧、音乐与茶饮、饮食的结合,还吸引了为数众多的走唱班带着演员、乐器进入茶楼、酒肆坐唱,以潮曲、潮乐为老板招徕顾客,使之成为当时潮剧、潮乐在曼谷传播的一种重要方式。还有一些戏班在节庆期间被曼谷市区的庙宇、善堂、行铺、公馆分别聘往演出,这也为当时潮剧在曼谷传播增加了一条重要渠道。而“百代”等唱片公司则鉴于当时潮剧在曼谷及东南亚其它地方屡演不衰的盛况,竞相邀约戏班灌制潮剧唱片,源源推上市场,为越来越多的市民所购买,同时销往内地各府和其它国家,这更是不断配合戏班的舞台演出,把潮剧进一步推向社会各个角落,普及到街衢里巷,使其在泰国乃至整个东南亚产生很大的影响。
新加坡随着城市商业化水平日益提高,娱乐业也进一步繁荣,1930年前后,相对固定在新加坡演出的潮剧班,比1910年以前增加了近廿班。戏班除了继续在沿街空地临时搭建的篷帐和露天舞台演出“街戏”外,不少都分别到固定的娱乐场所作商业性公演。其时在马真路、纽马吉路和小坡桥北路及梧槽路交界的地方先后建成的怡园、哲园(前身为天湖园)、同乐园、永乐园等几家戏院,都已成为潮剧戏班公开营业的场所,怡园、哲园更是两间专门演出潮剧的戏园,长期被老赛桃源、老中正顺、老赛宝丰、新赛宝丰、老玉楼春等戏班所占领。特别是怡园、同乐园两家戏院,因建在潮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地点适中,生意更加兴隆,一年到头没有旺季和淡季之分,有时观众太多,戏班还经常在观众座中间的走道再加座位,赚取额外收入。同时,应观众要求,又再分别在吉真那路和金声路新建新世界、快乐世界、大世界等几个大型的游艺场。这些游艺场虽都是集中西各种娱乐于一处,是综合性的娱乐场所,但因潮剧在那里演出,观众最多,生意最好,游艺场为了借助潮剧的声望来吸引顾客,便竞相邀请戏班进场演出,不但不向戏班收取场租,有的反而津贴戏班进场,因而几个大型游艺场也一直成为潮剧演出的重要场所。除此之外,新加坡当时还有一种流动的游艺场,通常是在广场用帆布围起来,里面既有很多游戏摊位,又有好几个用帆布搭成的临时戏台,可同时供几个戏班演出,与固定的游艺场有所不同的,就是演出一定时间以后,游艺场便拆除,然后选别的地方再建。当时这种流动的游艺场,同样成为戏班与观众见面、交流的场所,观众中除大量潮人外,还有福建人和客家人。
柬埔寨、越南等地方,这期间同样出现潮剧戏班涌入城市戏院演出的情况。如柬埔寨,除了农村仍经常有戏班为酬神赛会等民俗活动演出外,其时金边的梨春戏院、屠牛市戏院,也都有老玉春香、老正天香等戏班长期驻场公演。越南西贡、堤岸等城市的安南大戏院、大同戏院、同乐戏院,都是潮剧经常演出的场所。随着戏班进入城市戏院作商业性公演,潮剧在柬埔寨、越南演出也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金边、堤岸常常都是“笙歌达旦,娱乐通宵”,而且影响波及各地农村,吸引更多戏班散处农村各地,流动巡回,把酬神赛会进一步变成群众最喜欢的游乐盛会。
香港随着潮商经济迅速发展,潮人不断增多,潮剧演出也高潮迭起。先后受聘于香港演出的戏班增至卅多班,最多时一年十多班,除有些继续演出于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外,跑马地的愉园、利园山顶的利园、北角的茗园和月园,以及香港的太平戏院、高升戏院、九如坊戏园、香港戏园、利舞台、中央戏院,九龙的普庆戏院、东乐戏院等,也经常成为潮剧售票公演的场所,而且一直深受潮属同胞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