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梨园花似锦

——《近现代潮汕戏剧》序

赖伯疆

当我捧读犹有墨香的《近现代潮汕戏剧》书稿时,许多往事不由自主地涌现脑际,仿佛时光倒流,绮梦重温。

由于工作关系,我曾多次到过潮汕地区,在汕头,潮州以及许多乡镇的剧场、戏台、乐馆、闲间等处看戏、听曲、访谈、考察、品茗,在那里增长了见识、体悟了人生、凝结了友情,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后来由于工作变动,到潮汕去的机会就少多了,但是,潮汕诱人的山川风物,动心的音乐戏曲,纯真的友情艺缘,还是经常梦绕魂牵。因此,当我披阅本书的内文时,便不免注入浓情与关爱,因为它比竟是许多老朋友多年辛勤研究的心血结晶,然而,又不能不以一个学人应持的冷静的科学的态度去审视,因为它担负着传承历史、教化后人的庄严使用权命。

潮汕地区从“瘴疠之地”到“海滨邹鲁”,以至当信欣欣向荣的经济特区,往事近千年,近代一百多年来,更是沧桑巨变。随着岁月的推移,社会的列迭,潮汕地区的戏剧,也如奔流不息的韩江,浪逐花飞,异彩纷呈,双似姹紫嫣红的花苑,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近现代潮汕戏剧》就是前承数百年的地方戏剧史脉,着重反映一百多年来,潮汕地区戏剧演变的历史和现状,探究其发展的特点和规律的。它比较全面、概括、忠实地反映了潮汕地区戏剧变化发展的历史真实,并初步摸索和总结出每个历史阶段戏剧的历史走向和特征,比较准确地有深度地反映照潮汕地区戏剧发展历史长河中,特别是近现代阶段的几个显著特征:

剧种繁富,源远流长。潮汕地区可谓是我省的“戏窝子”、“戏剧之乡”,它的戏剧品种丰富多姿,有潮剧、正字戏、西秦戏、白字戏、外江戏(广东汉剧)、话剧、歌剧、山歌剧、花朝戏、纸影戏、木偶戏等。一个地区竟然汇集了十多个品种睥戏剧,而且历史悠久,潮剧、正字戏有近五百年的历史,话剧的流行也历时百年,这在我省固属仅见,在全国也极为罕见。这种戏剧文化生态现象,与潮汕地区独特的地理、历史潮流和社会环境密切相关。潮汕地区地地理地貌复杂多样,有平原、山区、丘陵、海洋等自然环境,又毗邻闽、浙、赣等省,自古以来就是边防要塞,明代以来更是设“卫”固边,驻有不少外省官兵,他们带来了中原和外小的戏曲和文化。该地区的居民组成和语言系统也较复杂多样,有汉族和畲族,有土著和中原、沿海各小移民互相杂居;语言中有冲淡南语、海陆丰语、客语、官话等;还有绚丽多彩的本土和外来的民族民间艺术,所有这此因素,都与该地区戏剧的形成用其多样性,有直接和间接的关系。

要郡侨乡,剧随时变。“潮为要郡,代有名贤”(清乾隆时潮州知府周硕勋语)。潮汕地处南海之滨,是粤东重镇和门户,唐宋以来许多重臣名士都在潮汕留下了足迹。潮汕是个名贤荟萃的地方,潮籍或曾莅潮赫有声名的除韩愈外,还有史称“十相留声”的常蓘、李宗闵、杨嗣复、李德裕、陈尧佐、赵鼎、吴潜、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以及王大宝、林大钦、翁万达、丁日昌、丘逢甲、郑成功等,他们对潮汕文化和社会的发展都起了重要作用。近代以来,特别是1861年汕头开埠以后,一方面是国门大开,西风东渐,世态百变;另方面是潮人移居海外人数与日俱增,形成出洋高潮,在客观上构成了联结中外经济和文化的桥梁,而潮汕地区也成为著名侨乡。中原文化、外来文化、华侨文化的交汇和新变,为沓汕地区戏剧的发展创造了优异的条件和环境;“乐音与政通,而使剧亦随时所尚。”(元、胡祗僪:《赠宋氏序》)。20世纪初以来,在潮汕的大地上发生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戏剧亦在它的影响下,或快或慢地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辛。亥革命时期的黄冈丁未起义;20年代彭湃领导的海陆丰农民运动和话剧演出活动;1925年,国民革命军的两次“东征”,创建了共产党的党团组织;南昌“八一”起义失败后,工农红军在潮汕地区建立的“七日红政权”;大革命时期和抗日战争时期,大南山等革命根据地的武装斗争和抗日战争等,都促进了潮剧、西秦戏等传统戏曲在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上的革新,以及话剧运动的蓬勃发展。新中国成立后,“改戏、改人、改制”政策的实施,更使戏曲艺术发生重大的变革,传统戏曲枯木逢春,潮剧更是荣膺“南国鲜花”的美名,饮誉海内外。

椎结戏剧的传统,古今世代相传。潮汕地区早在明清时代就有“椎结戏剧”的习俗,现代以来更是蔚然成风。彭湃同志不仅发动和领导了如火如荼的农民革命运动,还亲自动手编写剧本和粉墨登场,宣传革命思想。抗日战争时期,许多学校的师生和抗日救国团体的爱国人士,都编演了不少抗日救亡的话剧。新中国成立后,不令业内专业人士积极创作剧本,而且从广东潮剧院到地区各级领导,都积极参与剧本的编写工作,如林澜、郑文风、余锡渠、张华支等,传余锡渠专员更是在繁忙的党政工作之余,亲手编写了《滨海风潮》等剧本在舞台上演出,被群众称为“专员戏”,成为一时佳话。由是形成上下动手、竞编戏剧的社会风气,使戏剧种子在潮汕遍地开花结果。80年代,揭阳县还荣获“小戏之乡”的美称。

名剧名伶源源涌现,国内海外互通互动。潮汕地区既是“戏剧之乡”,又是“华侨之乡”,名剧名伶,林林总总,享誉海内外,并且互相促进。名剧如潮剧的《辩本》、《扫窗会》、《柴房会》、《芦林会》、《袁崇焕》、《张春郎削发》等;正字戏的《古城会》、《百花赠剑》、《换乌纱》等;西秦戏的〈斩郑恩〉、《仁贵回窑》、《秦香莲》等;白字戏的《白鹤寺》、《放走曾荣》、《崔君瑞休妻》等;歌剧的《蝴蝶兰》等。名伶如潮剧的洪妙、姚璇秋、范泽华、张长城等;正字戏的陈宝寿、张细抱等;西秦戏的张汉标、罗宗满等;白字戏的卓智孝、叶本南等。这些名剧名伶,不仅在国内享有较高的知名度,而且有不少名剧、名伶还到过得法和东南亚一些国家演出过,获得高度的评价。国内海外的演出还起了互动作用,促进了双方的共同发展和提高。如潮剧名班老双喜、老怡梨香等,把精湛的传统艺术传播到东南亚;而泰国著名的青年觉悟社的潮剧改革,也促进了国内的潮剧革新。潮剧老一辈著名演员如洪妙、姚璇秋、范泽华、张长城等,在海内外固然脍炙人口,年轻一代演员如陈学希、方展荣、郑健英、孙小华、吴玲儿、蔡明晖等人的出色技艺、也为海内外潮人所津津乐道。

戏剧研究持之以恒,人才成果丰硕喜人。广东潮剧院原院长林澜同志,既是资深的新文艺工作者,又是造诣很高的潮剧理论家,他身兼学者和领导的双重身份,不仅重视创作、参与创作,还带头从事潮剧艺术研究工作,而且卓有成就,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戏剧理论遗产。在他的带动和影响下,广东潮剧院以至潮汕地区的戏剧界,也非常重视戏剧资料的积累整理和历史、理论的研究,并培养造就了一支素质高、实力强、成就大的戏剧研究队伍。著名戏剧家张庚同志曾经说过:“学术研究无所谓冷和热,它是持之以恒的工作,目的是探求规律。没有坐冷板凳的准备,就别干这行。在戏剧领域里,热的是戏台,红的是演员,还有那些导演、作曲等从事具体舞台实践工作的人。搞学术研究,要能甘于寂寞。”潮汕地区这支戏剧研究队伍,就是一批有“坐冷板凳”精神准备、甘于寂寞、默默耕耘的学者。多年来,他们或埋头于旧书故纸堆中,或跋于田野调查,或奔忙于访问查证,从黑发青年敖成白头老翁,他们宝贵的青春年华和健康生命,缍凝成骄人的学术成就:《潮剧志》、《论潮剧艺术》、《潮剧闻见录》、《潮剧音乐》、《潮剧表演艺术》、《潮剧剧目汇编》、《海陆丰戏见闻》、《潮剧艺术通讯》、《潮剧年鉴》、《潮剧研究》、《声色艺》等著作和刊物,以及最近杀青的《近现代潮汕戏剧》,就呈现在世人面前。尤其可贵的是,他们富有创新国民经济和理论的勇气,敢于突破权威的定论,提出个人新颖独到的学术见解。如李国平同志,早在十十多年前就提出南戏不止四大声腔,潮腔潮调是南戏的第五声腔,当年及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少学者持有异议或加以否定,随着戏研工作的深入发展,此说逐渐为众多学者所认同。这是潮剧研究工作者戏全国戏曲史研究工作的一项可贵的贡献。潮汕地区戏研工作的显著成绩证实了一个道理:学有专长并有不学者的眼光和气度的领导,健康纯正的学术环境氛围,是学术研究出人才出成果的最关键的保障。

美玉也难免有暇疵,何况本书是在短时间内,由各单位各人分头执笔、集体完成的一英艺术工程,自然难免有不足和尚可商榷之处。其一,全书的架构章法的完整缜密性不足。全书分为“上编”、“下编”,两编体例不一,显得驳杂。“上编”潮剧的纵横结合的体例,有利有弊,利在对潮剧各艺术门类,便于集中表达,读者对此也易于了解;弊在读者不易了解潮剧在每个历史阶段的全貌。“下编”的几个戏曲剧种的体例,则是“戏曲志”的写法,与“上编”同中有异,“志”多“史”少。而话剧和歌剧等,则是依照词典的写法,以时间先后为序,以词目为纲,以词目释文表述内容,好处在于醒目,易查易看,弊端在于比较琐碎,缺乏对“史”的总体把握和认识。其二,是“史”和“论”的结合不够充分。“史”多,“论”少,无可非议,但是,对戏剧现象从理论上进行剖析探讨过少,未免是一种缺陷。这常是戏剧研究表述中存在的“软肋”,而又有知易行难的苦衷。其三,文风不够和谐统一。集体写作,分头执笔,文如其人,风格不同,致令全书文字文质,高低互见,这也是在所以人免。其四,各剧种的历史渊源尚可深入研探。剧种的历史渊源和各剧咱之间的关系,历来是戏曲史研究中的难点、热点,见仁见智,聚讼纷纭,各有所据,一时难于统一,有待研究工作的进一步深入发展,本书所论,亦当如是。

总之,《近现代潮汕戏剧》的问世,是我省文化工作中一项重大的戏剧艺术工程的落成,是我省戏研工作中的一颗硕果,也是一项奠基性的工作,它为今后编写我省甚至全国戏剧史,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还有必要指出的是,本书出版的意义和作用、影响,是远远超越广东省范畴的,因为潮汕地区的戏剧,与国内不少兄弟省市的剧种、与港、澳、台地区和海外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华侨华人社会的戏剧活动,都有不同程度的关系和联系,因此,本书的出版,对上述地区戏剧界目前和今后的戏剧工作和活动,都将会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2005年5月8日

[本文作者: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