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地方题材的挖掘与创作
郑儒雄
偶尔翻阅汕头市艺术研究室编纂的历年《潮剧年鉴》,浏览多个潮剧团上演的剧目,果然宫廷戏剧占上风。再一一细看剧情简介,也无非是西宫害东宫,奸臣诬忠臣、太子杀兄弟……。尽管情节有异,毕竟主题雷同。而地方题材的作品,几乎看不到。
写戏难,寻找戏曲题材更难,这是戏曲作者的共同体会。笔者认为,潮剧作为地方戏曲,就应更多地挖掘地方题材,写地方人,说地方事,叙地方情,品地方味。以前,不就有过《辞郎州》、《苏六娘》、《陈三五娘》、《龙井渡头》这些脍灸人口的地方题材剧目,至今犹为广大观众所接受么?
一、了解地方史,就有取之不尽的戏曲题材
所谓历史,就是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事件,包括自然活动、政治活动、生产活动等等。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历史。潮汕,位于韩江三角洲,背靠莲花山脉,面向南海,拥有南中国的黄金海岸,成为一块半封闭的滨海地区。韩江流域的大片沃土和环绕周围的丘陵山地,均已在远古成陆。由此可以断定,这里有着较早期的古人类存在,也就是说,这一区域的特有文化形态和生活方式,从远古开始就已独立地得到发展。
然而,这一区域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与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自然灾害、政治风云不时波及其间。这就少不了帝王将相的游踪、仕宦名贤的浪迹。尽管他们是匆匆过客,只作过短暂的逗留,也为潮地的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历久愈焕发出闪光点。唐韩愈“夕贬潮阳路八千”、“雪拥蓝关马不前”,他腰杆愈挺,立下伟业,众口皆碑。南宋幼帝赵逃亡至此,文丞相在潮阳组织抗元斗争,也如火如荼,可歌可泣……
“粤南天欲尽,风气迥难持。一日更袭葛,三家杂汉夷”。或许,这就是远古时代,由于天灾、兵乱而迁徙、流移而群居于南疆的潮人的生活写照。他们为了自身的繁衍生息,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与自然的较量,与敌寇的交锋,与猛兽搏斗!历史是人民书写的。其中在历史上的代表性的生活现象以及支配这些现象的有关人物,他们的命运、遭遇,不就是当今潮剧很好的创作题材么?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戏曲作品不是简单的历史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再现。剧本应该蕴涵着更深刻的人生理念。这就要求剧作者认真剖析历史事件和人物,感悟出其中的某种精神,选好材,定准位,老故事,新创意,并使用现代的一切舞台表现手段,营造一种诗情画意的戏剧氛围,增强观赏性和趣味性。
二、熟悉地方人,就有欲罢不能的创作冲动
远古时代,潮汕人应该是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一个新的群体。
他们在这一带栖息、开拓、繁衍,绵延不绝。这里如诗如画的灵山秀水,也孕育了一代代英才俊士。随着历史的变迁和时代的发展,他们再也不愿意株守着这半封闭的海滨,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自隋朝有了科举制度后,许多潮人的佼佼者,都试图走上仕途,一展抱负。于是,他们跋山涉水,上京赴试。宋代元元年,范应年得中高第,接宣教郎;淳四年,赵若龙赴试夺魁,授秘书省撰制诺事;到了明代,更是英贤辈出,先后有翁万达、林大钦、周彦器、李若林、肖与成、陈大器、肖端蒙、林绍、周光镐、陈北科、盛端明等在朝为官。
也许是潮汕位于南海之滨的缘故,降生此地者,个个都是弄潮儿!大海纳百川,潮人更有海的胸怀,他们无私、无畏。因而,看不惯官场为着权欲、利欲的互相倾轧与明争暗斗,或秉笔直书,或唇枪格杀大不了挂冠归林,重操旧业,下海捉鳖。怪不得肖端蒙巡狩江西,敢替天行道,一棒打死江西王朱辰濠。怪不得周光镐初登仕途,敢严惩当朝首铺张居正之子。
每当披阅记载着这些先贤的史料,我简直就像喝了兴奋剂,为他们的特殊经历、传奇人生、光辉业绩而感动得彻夜难眠。心想,要是把这些人物搬上潮剧舞台,岂不构成了一幅潮人英雄谱。
我们姑且不谈论这些名垂千古的潮籍宦官豪贤,就乡井市民来说,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也俯拾皆是。各县、市文化部门近几年来搜集、整理、编纂的《民间故事集》,也给我们剧作者展现了一幅幅瑰丽的民间生活画卷。这些被流传、记载了的基本事实、生活材料和人物形象,反映着深刻的社会问题,体现了潮人的性格特征。只要我们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意义和这些人物的可嘉,并感到有责任在作品中表达出来,就会引起创作冲动。
三、写出地方味,就有百看不厌的新老观众
我很赏识印度早期戏剧评论家婆罗多在《舞论》中《论味》一章。他说:“离开了味,任何意义都不存在。味产生于情由、情态和不定情的结合……正如多种调料、药草和原料的结合产生味。同样,多种情的结合产生味。”
当我们欣赏不同剧种的剧目时,总觉得跟进食一样,不同的食品,有不同的味道。这种味觉,是非常敏感的。比如秦腔粗犷、奔放,有着岭岫追携的黄土味;越剧委婉、抒情,充满花风香满的春江味……。
潮人崇尚儒术,文章华丽,诗礼传家,持身廉孝,守道璋。他们聪明能干,又循规蹈矩,亲仁善邻。囿于这种严肃伦理观念派生出来的民风民俗,也朴实淳厚。作为地方文化形态主要载体的潮剧,便有拂潮穿浪之风,典雅清丽之味。前几年广东潮剧院演出的《终南魂》,描写了文天祥在潮阳的抗元斗争。作者始终把大海作为背景,音乐设计也始终以海涛海啸作为主旋律。而其间,又有海门的风情,和平的民俗,令人倍感亲切。《陈三五娘》中的鲤鱼舞,《陈太爷选婿》中的龙舟舞,也令观众感到有一股浓烈的民间情味不断涌来,从而获得一种独特的审美愉悦。
潮剧要写出地方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味产生于情,无情不成味,正如“树产生于种子,花果产生于树,味是一切之根,情确立其中”。这就要求作者必须从两个方面努力:一是要研究潮汕文化的渊源及民风民俗,准确把握其精髓与神韵,有机地溶进剧本;二是必须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中,吸收潮汕地域的文化营养,充实、提高自己。这样,写起戏来才能得心应手,不矫揉造作,能博得新老观众的喜欢。
(载《广东艺术》 200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