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史讲座(三)
陈韩星
这里,还要讲讲“折子戏”。
“折子戏”最初出现时,以“摘锦”或“摘汇”名之。作为一个戏曲概念,“折子戏”之名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才出现的。建国后,我国经济复苏,百业发展,当时良好的文化学术气氛,营造了发展戏曲的有利条件,“折子戏”之名从此界定。“折子戏”是戏曲史上的一个重要的演出形态,凝聚着文学与戏剧的内在关联,即文学性与表演艺术的关系,数百年来,“折子戏”为戏曲舞台展示了波澜壮阔的画卷,勾勒出整个戏曲的概貌,探索其历史价值和加以新的审视,是一项极有意义的工程,又是一项极有价值的工程。
“折子戏”历来的称谓,有“摘锦”、“杂剧”、“插—出”、“零出”、“散出”、“散剧”、“集戏”等名称,意同名异,显露着历史的遗风,揭示出“折子戏”之名演变的轨迹。
诠释“折子戏”,必须对“折”加以解释,予以定义。
划分演唱场次的单位,称之为“折”,但它又不同于现代戏剧的一场或一幕。“折”是音乐曲调上自成一“套”,为同宫北曲联套,故事情节为一个段落,是为一“折”。“折”的定义,应是一个套数,即同宫曲套,由旦或末主唱,也就是所谓的“旦本”、“末本”,加上有关的“宾白”,表现一个完整故事的片段段落,是为一折。
南戏早期已经有“出”的存在,确有分“出”的事实。嘉靖年间将演出单元段落分为“出”。苏州坊刻《新刊巾箱蔡伯喈琵琶记》亦有分“出”。自分“出”形成模式,每出皆以名目标示,说明与北杂剧交融后的变化,标志着戏曲变革的发展。对“出”这一概念,广义的是指一个戏,如一出《红鬃烈马》、《文昭关》。狭义地,则是指一场或一幕而言。“折子戏”不见得绝对是独场戏,或有几场,如有过场戏、垫场戏,这样的戏也应是“折子戏”。所以“折子戏”是指一场或几场组成的、有独立体系、或析出全本大戏的一出、几出的别具特色的、有完整故事情节的小戏。
优秀折子戏,是民族传统戏曲的精华。折子戏成为相对独立的上演剧目,并发展成为精品,成为民族戏曲的精华,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积淀与发展过程。我国戏曲形成以来,无论元杂剧、明传奇,绝大多数都是整本戏,从当时出版的剧本集就可得到佐证。如明代臧懋循的《元曲选》、明代毛晋的《六十种曲》等等,收的都是整本大戏。这种剧目上演情况,一直延续到明末清初。
任何客观事物都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当整本戏看熟了看腻了的时候,观众的审美观念和审美需求必然产生变化;明清以降,堂会兴起,这种红氍毹舞台环境,限制了整本大戏的演出,这就势必推动折子戏的发展。于是一些聪明的有见地的演员,为了自己的生存,事业的发展,他们努力去适应变化了的市场,赢得观众,逐渐把各整本中最好的折子提出来单演,如《白兔记》中的《打猎回书》,《琵琶记》中的《琵琶上路》,《拜月记》中的《抢伞》、《拜月》,《虎囊弹》中的《醉打山门》,《双合印》中的《水牢摸印》等等。把它们集中起来做一场演,应该说是上演剧目的一种出新,自然会受到观众的欢迎,于是“群相仿效,遂成风气”。这一阶段出版的剧本也大多是折子戏集锦,如明代菰芦钓叟编的《醉怡情》,清代玩花主人选、钱德苍续选的《缀白裘》。一部民国初年出版的京剧《戏考》,多达六百出,其中也以单折戏比重最大。这种以折子戏为主体的演出形式,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有所改变。
折子戏独立出来之后,—些有事业心的演员,为了铸造自己的代表作,形成自己表演上的独特风格,进一步在观众中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他们从剧本到表演不断地进行革新,以提高折子戏的思想艺术质量,使之成为精品。在故事情节方面,为了使观众看懂这折戏的来龙去脉,他们不着痕迹地进行必要的交待。如湘剧《打猎回书》从整本《白兔记》中提出来单演,它通过李三娘对小将军的诉说,加上修写“血书”的情节,观众对此前发生的事情就都明白了。更重要的是在人物性格的开掘、艺术感染力的增强、形式美的创造等方面深下功夫。如京剧《宇宙锋》是整本戏《一口剑》中的一折.按梅兰芳先生的说法,这出戏过去是“抱着肚子傻唱”的青衣唱工戏,“身段表情都简单而呆板,没有什么变化,场子也相当冷静,所以观众对它并不十分重视”(《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一集147页)。梅先生原先也是这样演的,不受观众欢迎。他从观众的“冷遇”中进行思考,从内容、人物着眼,去钻研改进它,经过多次的革新与实践.梅先生让赵艳容这一角色,突破了青衣只能抱着肚子傻唱的束缚,为角色创造了许多动作与表情,甚至在装疯时运用了一般认为青衣绝不能运用的泼辣大胆的身段。而装疯的表演又在似与不似之间,这就深刻而真实地揭示出赵艳容此时此地愤恨和痛苦的复杂感情,使赵艳容这一形象产生了一种艺术冲击力。梅兰芳对《宇宙锋》的革新,从观众那里得到了回报,冷门戏变了热门戏,成为梅兰芳代表作之一。又如湘剧高腔折子戏《琵琶上路》,赵五娘与张广才在阳关分别时,有“赵氏女,离故乡”和“五娘儿,莫悲伤”两个唱段,各长达50余句,将他们名为邻居,实似父女,一个是上京寻夫前路茫茫,一个是风烛残年,不知能否等得到蔡家人回,这种深厚真挚而又凄清的情感,宣泄得淋漓尽致,深深地感染着观众。以此与明传奇整本《琵琶记》中这一片段对照,仅有12句唱,当然问题不在唱词的多少,而是后者人物的情感色彩.比前者逊色多了。至于表演上,历代知名与不知名的湘剧演员,相信都有不同的创造,才臻于现在的完美,成为折子戏的精品。
折子戏的滋生、形成及嬗演,原因诸多,而最根本则是传统戏曲求新除旧与进取深化的结果。折子戏是深化表演艺术的产物,有利于表演艺术流派的产生,古代艺人文化水平受到自身的制约,加上师承习艺、师授徒学的传授方式,给产生流派提供了新天地。传统剧目代代相传,塑造出同名多样化的艺术形象,使表演艺术累积、滋生、发展。据《扬州画舫录》所载,行当十二种,可以清理出当时扬州昆剧艺人的各行和流派师承。师承流派,常以折子戏的表演艺术作为传承的主要内容。在师承之外,深化、发展、创新,从而更上一层楼,有所创造。“折子戏”之所以常演不衰,常演常新,这也是原因之一。
这种口头的非物质的艺术遗产,多半保存在演员特别是名老演员身上,如果不及时抢救继承。一朝仙逝,珍贵的遗产也带走了。那时候,岂止追悔莫及.可能还会遭子孙的唾骂。
剧本印出来,表演摄下来,乃至制成光盘,这固然是一种保护与继承,但就继承而言这是一种静止的继承。最实在最生动最理想的继承,是发动、帮助青年演员直接向老师去学,通过口耳相传,青年演员不但能学到老师的拿手戏、代表作,还能学到老师演这出戏的体验、表现人物的经验,以及领会戏的神韵和筋骨所在。
潮剧精品折子戏艺术比赛的举行,就是要让我们从事潮剧工作的领导者和广大演职业人员,认识传统剧目特别是折子戏流失的严重性,这不仅是一个如何正确对待民族文化遗产的态度问题,也关系到一个剧种生命力的延续,从而提高思想认识,采取切实措施,发动、帮助青年演员,认真刻苦学习,继承优秀的折子戏。我们的青年演员还要在前人创造的基础上,运用现代知识,再认识,再创造,使我们的潮剧艺术进一步发展,真正成为先进文化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