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史讲座(四)

陈韩星

二、明代以来潮剧的发展轨迹

潮剧年代久远，但因其是民间的戏剧,虽然早在明代就有戏文刊行于世，却一直被官方文人视为不齿小技，因而少有记载,更极少研究。正如饶宗颐先生所言，“潮剧的资料，文献上有关的是少得可怜”，“有关潮剧最古的资料，只可追溯到清代中叶而已”。而即使这些“最古的资料”，也只是附带于县府志之中，以及少数文人游记随笔。可以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潮剧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研究专著（包括论文）如凤毛麟角。因此，有关潮剧的发展轨迹，在此之前是不明朗的。

在中国戏剧（包括戏曲）发展的历史长河中，进入20世纪以来的百年，处于一个大的转型期。来自3个方面的力量——意识形态的革命、西方戏剧的引进、电影和电视的诞生，刺激、影响和推动着这—转型的实现。

百年潮剧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历史时期，资料比较丰富，前50年大体经历了辛亥革命、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几个历史时期，后50年是新中国成立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

1．清末民初潮剧的改良与繁盛。

（1）　清末民初（即1911年辛亥革命前后时期），潮剧班社众多，“凡二百余班”。这一时期新编剧目增多，内容扩展。从各传奇故事和弹词歌册改编和搬演西秦戏外江戏的戏出如《张古董借妻》、《三打王英》、《五台会兄》等外，新编地方故事题材的戏有《揭阳案》、《龙船案》、《龙井渡头》、《翁万达》、《林大钦》、《萧端蒙》等。以丑角为主演的滑稽诙谐戏出很多，如《李唔直》、《周不错》、《金来清》、《双睛盲》等；以花旦为主演的戏也很兴盛，如《挑帘·裁衣》、《梨花送枕》、《卖胭脂》、《世隆走贼》等。新编剧目促进了表演艺术的丰富和发展，特别是丑行，分工较前细致，裘头丑、长衫丑、褛衣丑出现；传统生旦为主的“三步进三步退”的简单程式变为以丑旦为主的多样化，创造性较前多了。音乐唱腔变化更为明显，新编戏须新配曲调，依歌册吟唱，用西秦、外江戏的板式变化唱腔；……在曲牌基础上融汇板式，与诸戏融合，但唱腔仍以柔婉为特征，少有激越的音调。舞台改变过去的三幅竹帘，用绣幕布帘代替；穿戴上往往以“服装新颖”招徕观众，潮绣在舞台美术中成为时尚。在剧目、音乐唱腔、行当表演、舞台服饰等各方面都有所发展，标志着20世纪潮剧将随时代狂飙，有迅猛的变化。

（2）　清末民初的文明戏。为适应资产阶级政治运动需要，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戏曲改良活动。潮剧文明戏有《林则徐烧英鸦片》、《徐锡麟》、《袁世凯》、《黎元洪反正》等。

（3）　詹陈坤、阿倪、谢大目、徐坤全、黄阿漾、李德意、徐乌辫、陈楚兴、陈两福、林和忍等都是在世纪交替前后学戏的，或有创新成就（如阿倪），或有传承的贡献（如谢大目、林和忍），对潮剧艺术发展起过重要作用。

但潮剧的这些著名艺人未能与粤剧等其他剧种一样，形成自成一家的个人体系。粤剧在30　40年代进入“薛马争雄”的个人体系时代，在艺术形态上形成多元化的格局。文武生薛觉先人称“薛派”，与薛觉先共执粤剧舞台牛耳近40年的马师曾，以丑角享负盛名。20世纪下半叶，粤剧的发展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出现了像红线女这样的自成一家的粤剧艺术家。

2．“五四”运动后潮剧的革新与变化。

（1）　30至40年代的时装戏。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反帝反封建的学生运动，中国历史进入了新民主主义革命新时期。“五四”新文化运动兴起，对戏曲产生很大的影响。清末民初的戏曲改良活动随着辛亥革命失败走向消沉倒退，被当作封建落后文化的代表。戏曲在较长的一段时间被排斥在新文化运动之外。

潮剧受其直接间接的影响，这时期除演古装戏外，渐渐向话剧的剧材及演出方式模仿，这时期剧材相当丰富，而且有尝试创作的勇气，最驰名的是《群芳楼》、《绛玉掼》……等。在国产电影流入潮州时代（民国十五、六年前后），这时期剧材多采自国产的电影名片，最早驰名的是《孤儿救祖记》。

还有一股激进的潮流，就是受革命政治思潮感召，通过共产党和国民党革命派组织人员或关系的影响，在潮剧界的表现。大革命北伐期间，潮剧有《请命从戎》、《上海案》（五卅运动题材）上演，配合当时国民革命的宣传。共产党领导的大南山根据地组织有赤花剧社，并建有红场剧场，上演过现代戏《平江潮》，也演出不少反映时势的短戏。

（2）　“五四”运动前后到抗日战争潮汕沦陷前，潮剧活动与东南亚潮语社区的华侨关系十分密切。潮剧随着人口、贸易进出，在暹罗各州府，新加坡、柬埔寨、安南等地，演出点星罗棋布，在曼谷形成海外潮剧中心，20　30年代曼谷耀华力路五、六家戏院同时演出潮剧，是海外潮剧的黄金时代。“五四”运动到抗日战争前由于新编戏出很多，音乐编曲和表演唱腔皆有极大变化。新戏出新曲词，要编曲子甚至自创曲子，便逐渐形成编曲作曲制度。

（3）　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国主义侵华，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性抗日战争正式开始。潮剧虽一部份保持着固有的作风，但也有一部份以抗战为题材，将陈旧的形式装进了抗战的内容，编了几部较有意义的剧本如《韩复榘伏法记》、《芦沟桥纪实》等。潮汕沦陷后，潮剧班社日趋减少，艺人星散，潮剧遭受空前浩劫与冷落。

（4）　1945年日本投降，潮汕地区处于国民党政府统治之下，复员后尚未稍为恢复经济，国内战争烽火又起。国内只有正顺、三正、源正、怡梨、玉梨、赛宝等12个剧团，其中四、五个还是半农半艺的团体。

（5）　1919年“五四”运动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年间，文化界知识分子关心潮剧的舆论比以前增加了。1919　1949年三十年间，潮剧剧目众多，一般人说有二、三千个。专职编剧也始于这一时期，知名度高的有十多位。谢吟（1904　1983）终生编剧，是潮剧编剧时间最长、所编剧目最多者。知道名字的潮剧编剧还有吴师吾、洪逊、林先玉、孙炎章、林汉光、陈名振等；泰国青年觉悟社一批潮剧编剧家在这个阶段对潮剧的贡献最大，其中如苏醒寰、苏竞寰兄弟和陈秋痕、余春渠等。这个时期还出现很多有名的教戏、作曲，不少还兼编剧，有的还是鼓师、乐师，是通才。如徐陈拱（乌辫）、林如烈、林和忍、卢吟词、黄玉斗、杨其国、杨树青等，均享誉剧坛。在此期间成名演员也很多，尤以成年演的丑行和以童伶担纲的生旦行为多。最为著名的是阿倪、谢大目、徐坤全、黄阿漾、蔡龙汉、方尼姑、谢清祝、叶林胜、洪妙等。

3．新中国成立后潮剧的改革与发展。

（1）　潮剧改进会在潮汕文联领导下，开展潮剧改革工作，进行“改戏、改人、改制”。

首先是编演新戏，从1950年5月老怡梨春班的《农家苦》出台开始，各班纷纷出台新戏：老源正的《李闯王》、老三正的《月照穷人家》、老正顺的《长城白骨》、老玉梨的《逼上梁山》相继上演，这些戏多贯串反对压迫的思想，有当时鲜明的特色。谢吟编剧、杨其国导演的《长城白骨》被称为“值得珍贵的起点”。自1951年6月老正顺班上演《洪厝埔血案》始，潮剧出现一批以真人真事为题材，配合农村土地改革、城市民主改革的现代戏：《汕头老虎廖鹤洲》、《奸商马文明》、《枫溪恶霸吴承族》、《潮汕农民百年斗争史（第一集〈许阿梅铁山起义〉，第二集〈火烧马院桥〉）》、《破除老母会》、《美人计》等，移植改编的现代戏《刘胡兰》、《白毛女》、《王贵李香香》、《王秀鸾》等也接续出台，现代戏盛极一时。

废除童伶制，烧掉童伶卖身契，是潮剧改革的又一件大事。1951年6月开始，由汕头市总工会、潮汕文联和劳动局主持，老怡梨春班、老玉梨班、老三正班、老正顺、老源正、老赛宝相继烧毁卖身契；至7月29日，当时所仅有的潮剧六大班一齐把带奴隶性质的阻碍潮剧艺术发展的童伶制度改革掉了。

戏班所有制的改变，废除封建班主所有制，实行艺人民主管理，是潮剧改革的又一件大事。

（2）　1956年8月广东省潮剧团组建，这是潮剧艺术发展提高的标志。一批经历几年戏曲改革涌现的艺术骨干集中从事艺术提高和培养新进人才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潮剧到京、沪、杭演出，是潮剧艺术发展的里程碑。

这期间，潮剧在普及和提高方面都有成就。剧团对艺术建设较为重视，普遍建立新型的导演、练功及艺术生产管理制度，一批年青演员成长，老艺人得到提高，编剧、导演、作曲等艺术骨干涌现，不少人一直活跃在20世纪后半叶中。

（3）　1958年12月广东潮剧院组建，1959年5月广东汕头戏曲学校成立，是潮剧发展的一大标志。1960年4月，在汕头专区潮剧团长会议上颁发了《中共汕头专区戏曲总支关于提高发展潮剧意见三十条》的文件，它对潮剧在60年代初期的繁荣起了重要的指导作用，60年代初，出现了潮剧的“黄金时代”，潮剧终于以“南国鲜花”的美誉盛开在祖国戏曲的百花园中。

（4）　1966年开始“文化大革命”，潮剧开始了十年劫难。潮剧界的“文化革命”是以批判《风雨三迁》和《关于提高发展潮剧意见三十条》开头的，继而全盘否定传统艺术；1968年广东潮剧院、广东汕头戏曲学校、各市县职业剧团全数撤销，艺人遣散改行或送“五七”干校劳动。

（5）　“文革”后潮剧逐渐恢复元气并出现复兴局面。

1978年广东潮剧院建制恢复，各县、市潮剧团先后复办。潮剧院集汕头地区潮剧团、青年实验潮剧团、归队复业的大批艺人和艺术骨干及戏曲学校毕业生组成。一时间生机勃发，复兴势头很好。潮剧艺员老、中、青都十分活跃是这一时期的特色。众多新旧剧目排练上演，恢复、新排、移植、创作，丰富演出剧目以适应观众需要，《潮剧志》收录1976　1982年广东潮剧院及潮汕各县、市52个专业和业余剧团新演剧目500多部。广东潮剧院创作，于1982年上演的《袁崇焕》、《张春郎削发》在国内外引起一时轰动。揭阳潮剧团演出的《丁日昌》是80年代又一本引起轰动的潮剧。

出版个人的潮剧剧本和潮剧论文专著也始于这一时期。1987年，广东省文化厅、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广东潮剧院整理林澜遗著，花城出版社以《论潮剧艺术》出版，收入林澜有关潮剧文章30篇，剧本《辞郎洲》、《松柏常青》、《风雨三迁》3部。

农村业余创作和演出也相当活跃，如揭阳曲溪职业潮剧团的多场现代戏《恩怨宋家妇》、揭阳东山职业潮剧团的现代短剧《李队长筹粮》参加全国1980年部分省、市农民艺术调演，获国家文化部优秀剧目奖和演出奖；1988年揭阳文化局编《揭阳戏剧选》大戏选、小戏选两册，收入大戏8部，小戏18个，反映了“小戏之乡”的戏剧盛况。

这一时期潮剧明显出现两个演出市场，一是广场戏演出，一是到海外演出。潮剧通过广场戏，找到了自己生存和发展的新途径——纳入市场经济，面向广大群众；潮剧到海外演出，加强了国际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潮剧随着潮人的足迹，跨出国门，遍及五洲，成为一种不受时间、阶层、国界限制的特殊语言，成为连结海外游子乡情梓谊的重要纽带，成为全球潮人传达心声的载体。

这一时期的潮剧研究工作蓬勃开展是又一特点。1978年广东潮剧院刚恢复建制就设立研究室；1980年汕头地区戏剧研究室成立（后更名为汕头市艺术研究室）。广东潮剧院、汕头市艺研室、广东汕头戏曲学校既联手又各有侧重，在潮剧研究工作各方面都有所建树。

（6）　进入90年代，潮剧再创辉煌。

1993年和1999年，在汕头举行两次国际潮剧节。国内外潮剧共聚一堂的潮剧节，是潮剧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盛举。

90年代潮剧创作众多，有不少观众称道的和获奖的剧目。1999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广东潮剧院丛书《潮剧获奖剧本选》，收入1979　1998年广东潮剧院编剧编写的获省以上奖励的剧本8个，有《袁崇焕》、《张春郎削发》、《陈太爷选婿》、《老兵回乡》、《八宝与狄青》、《终南魂》、《三香茶店》、《岳银瓶》。2000年《葫芦庙》获“中国曹禺戏剧奖·剧本奖”。潮剧剧本选集在90年代先后出版的有《张华云喜剧集》、《李志浦剧作选》，1999年汕头大学出版社出版《张华云、李志浦潮剧集》，作为20世纪潮人文化丛书之一。还有《魏启光剧作选》、《艺海弄潮集》（连裕斌著）等。《郑一标潮剧导演艺术》、《潮丑艺谭》（方展荣著）、《阿楠说戏》（郭楠著）等也相继出版。

80年代潮剧舞台上担纲的是50　60年代成长的演员，90年代则是新一辈人活跃。一批中青年艺人在省、市的会演，在各种节日演出如广东省历届艺术节和各种设有奖项的活动中获多种奖项，甚且在外省市或全国获奖。如方展荣、郑健英1995年参加上海市“白玉兰戏剧邀请展演”获白玉兰奖；潮州市潮剧团郑舜英参加广东省第二届戏剧演艺大赛暨首届潮剧演艺大赛，获金奖；陈学希首获中国戏剧“梅花奖”等。近年又相继举行“姚璇秋潮剧艺术研讨会”、“陈学希表演艺术研讨会”、“郑健英表演艺术专场演出”、“李廷波潮剧音乐作品演唱会”等个人表演艺术及作品专场演出及研讨会。这些在全国其他剧种中是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