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歌唱中的气与声
朱绍琛
气、声、字、情是歌唱艺术的一个整体。“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是歌唱者所要攀登的艺术高峰。下面仅就潮剧歌唱中的气与声作一番探索,谈一点体会。
中国古代的声乐理论早有“善歌者,必先调其气”,“音非由于丹田,决不能珠圆玉润”之说,阐明了气息在歌唱中起着首要的作用。
气息是声音的基础,它提供声音一个支持点。就是说,吸入的气要深要沉。沉至丹田(即小腹)处。用这个地方的力量支持声音,支持歌唱。你感觉到气在顶着声,推着声走。潮剧老艺人称这为“肚内暗力”。声音发出的高低、强弱、长短,行腔中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无不受着气息的支持与控制。有了气息支持,声带会感到轻松,不易疲劳,声音也饱满有力。反之,光凭嗓子唱,会加剧喉头的紧张活动,加重声带的负担,发出的声音往往挤、紧、虚、白,嗓音也不耐用。
一、气与声的训练
我原是个新文艺工作者,年轻时受过一些正规的声乐基础训练,即呼吸训练和发声训练。那时学的是“横膈膜呼吸”,也叫“腹式呼吸”。有缓吸缓呼法、急吸缓呼法、急吸急呼法等。先用无声练习,再用音阶发声练习。练习时要求姿势站好,两肩和上胸放松,吸气深而沉,呼气平稳、均匀。发声时要求喉咙打开,舌头平放。还要注意口形。天天如此练,久而久之,觉得气息驾驭自如,声路通畅,音准也特别好(因为有了音阶练习),唱起歌来不费力。后来走上潮剧舞台,很自然地运用上这种呼吸法和发声法,再结合学习潮剧传统唱念技法的精华,融会贯通,自觉好处无穷。
我在唱念教学中,除以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学生练气练声的重要性外,还根据不同教学对象的实际,选择一些行之有效的方法进行气息与发声训练:
1.长音练习。深深吸一口气,用韵母发一单音,延续的时间越长越好。整个发声过程呼气要均匀、平稳、有节制。这个练习对提高气息的控制能力、支持能力,有明显的收效。
2.断音练习。用“急吸急呼”法结合音阶发声。短促而有力。有‖∶10305030∶‖1 — — — ‖等练习曲。唱断音时,吸气要深而灵活,呼气要集中而有弹性。气吸到哪唱到哪,急吸急唱。这个练习对潮剧歌唱中偷气、歇气、吞气等运气方法尤其有用。
3.“拉警报”。用一个母音从低音到高音连贯地唱上去,像拉警报一样,只是到了顶点不要滑下来,而作几个顿音处理。这个练习可使三个声区发出的声音连成一线,上下通畅、统一。
4.结合语言练习。如练潮语绕口令“东门东厝东公东妈种个冬瓜大过箩唔如西门西厝西公西妈种个西瓜愈更大过东门东厝东公东妈种个冬瓜大过箩。”要求一口气念完,要念得快,还要字字清晰、有力,中间不能换气。这个练习一是训练气息的支力、耐力,一是训练“嘴尖舌仔利”的咬字技巧。
5.用念白练习。开发头声,运用混合声。潮剧是唱真声的剧种,以F调定调,就女声而言,自然音域唱一个八度已是差不多了。到了高音区,必须运用“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的混合声。这就要开发头声区。我用一些字尾归韵入鼻的字眼如“人、难、红”等拖长音拔高练,带入鼻头腔,声发在高位置上,配合气息支持,增强其真声色彩,非常见效。
6.用比喻法。唱高音犹如向远处喊人。必须打开喉咙提足气,使上劲。打开喉咙的状态找闭口打呵欠的感觉。歌唱艺术不能离开语言而存在。歌唱语言是生活语言的艺术加工。潮语有八个声调,语言本身富含音乐性,应先把舞台规范的语言念正、念准、念好,然后“以字带腔”就容易了。
二、气息的控制
“换气”是调节气息的一个重要方法,传统称为“歇气”。首先要求定好“气位”。气位是根据词意、语气、节奏、旋律、情绪、韵味等的需要而作合理选择的。有一定的规律性,也有灵活性与技巧性。
在没有明显的气位,或原本不必换气的地方急速吸上点气的叫“偷气”。“偷气”要有技巧,偷得巧妙,让人无所察觉。它的作用一是补充气息,一是加强语气、节奏和韵味。
例如《扫窗会》中王金真的唱腔:
划“V”符号的地方是“气位”,其中也有作“偷气”处理的。划“△”符号的地方叫做歇气就气。即似断音样唱出后不吸气又再接唱以下的乐音。让人觉得歇而不断,气歇情不歇。很具节奏美和韵味美。潮剧歌唱很少有一个乐句,特别是拉腔长的一口气拖泥带水唱完而中间不作“换气”处理的。不懂的人以为原能一口气把它唱完,何必要歇来歇去呢?殊不知这正是剧种的运气法、唱腔特点之所在,不然就构不成“潮味”。
至于吸气量该多少?呼气量又该多少的问题,要看将要唱的乐句音的高低、强弱、长短而定,一般不宜吸得过饱,呼得过多。吸得过饱会造成上胸僵紧,不能留出空隙参予共鸣。无节制地呼气则容易带来漏气、冲气。气不够用而胡乱换气等毛病。简言之,吸气要快、要深、要沉,呼气要匀、要稳、要省。吸气时切忌出声,潮剧艺人称为“生气湿(息)”,影响美感。
(本文是作者1997年11月2日在新加坡戏曲学院“潮剧研讨会”上演讲的部份内容)
[附]
听朱绍琛老师讲潮剧歌唱艺术
邵敬群
11月2日,原汕头戏曲学校讲师朱绍琛老师应邀在新加坡戏曲学院作专题演讲,题目是“潮剧歌唱艺术”。
笔者有幸参加这次讲座,聆听这位潮剧行家的真知灼见,自觉获益良多,耳福不浅。
为什么叫潮剧“歌唱”艺术?开始我还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听着听着,才慢慢听出点名堂,不禁为其深刻内涵拍案叫绝!朱老师以“气、声、字、情”四个字为中心,概述了潮剧歌唱艺术各要素之间的内在联系,从本质上揭示了潮剧歌唱艺术的奥妙。原来,朱老师汲取了西洋的科学发声的方法,用音阶练声,又运用了潮剧传统唱腔的一些技法和民歌演唱技巧,融会贯通,难怪她的潮曲素以咬吐字清晰、行腔委婉、圆润细腻见长,在潮剧界独树一帜,历久不衰。时至今日,她虽花甲之年,依然是说、唱俱佳,宝刀未老。一句老曲“王金龙,命中不幸……”“我见你泪汪汪如醉如痴……”还是那样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韵足味浓,倾倒了在座的所有听众,与会者无不被其深厚的艺术功底和美妙的潮曲所折服,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使我回想起三十多年前,也就是六十年代初,我还是音乐曲艺团的音乐学员,朱老师是曲艺队的队长、曲艺团的“台柱”,那时,曲艺团无论在城市,还是下农村、出省演出,所到之处,深受欢迎,她的压轴节目,潮剧清唱“扫窗会”、“芦林会”、“思凡”不知倾倒了多少新老戏迷,那种台上谢幕不绝,台下喝彩声、掌声阵阵,“欲罢不能”的激动场面,如今历历在目。
今天,朱老师把她几十年来的心血结晶,用朴素无华的语音,伴以拨人心弦的示唱,和盘托出,与其说是听讲座,不如说是一种享受,一种地地道道的艺术享受,真叫人陶醉!
我想,朱老师的讲座要传达的主要信息是:潮剧歌唱,顾名思义,必须深深地扎根潮汕地区的文化土壤,具有十足的“潮味”。但是,仅此还不够,要使这门传统艺术保持强大的生命力,立于不败之地,还得不断地从外来文化中汲取有益的养分,尤其是学习西洋科学的发声法和科学理论,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所谓艺术无定界,传统与现代科学相结合,这正是朱老师的成功之道,也是潮剧发展的必经之道。
朱老师传达的另一个信息是:艺术既需有天赋,但更需要长期不懈的努力。所谓“功夫不负苦心人”。她以自己“唱一辈子、爱一辈子、研究一辈子”的亲身经历,勉励后学者奋发不辍,打下扎实的基本功,勇于开拓,后来居上。
朱老师的讲座产生的冲击波是不可低估的,就我个人而言,这些年来,由于我在国内外,看到了一些不尽如人意的演出,我对潮剧的兴趣已日渐淡泊,甚至有时还怀疑潮剧的生存能力。是朱老师的艺术感染力使我恢复了对潮剧的信心。我再也不信什么“只要嗓子好,就能唱好潮剧”那种无稽之谈了。我深感,在朱老师等老一辈艺术家的辛勤栽培下,潮剧园地必将迎来繁花似锦的明天。
朱老师的讲座不时激起了阵阵掌声,人们对她那富于成果的理论探索表示赞许,正如主持会议的蔡博士所说:“朱老师的讲座很有学问,她是一个能歌善唱又能够把潮剧唱腔问题讲清楚的少数优秀艺术家之一。”
我从内心钦佩朱老师,几十年风风雨雨,没有动摇过她对艺术的热爱和执着的追求。她曾把美妙的潮剧艺术带给了千家万户。今天,她又不辞劳苦,默默耕耘,把她优美的潮剧歌唱留给了狮城。
但是,当我看到朱老师那疲惫的神态,我又不禁产生了几分隐忧。朱老师毕竟已是花甲之人了,在她有生之年,还能作几次这样精彩的讲座呢?像她这样一位潮剧界的精英,会不会像我那早已仙逝的恩师徐生老先生那样,为艺术奋斗了一生,创造颇多,可最后留下来的只是“春涧流泉”一首绝音呢?
我祝愿朱老师健康长寿!希望她在有生之年,培养出更多更优秀的学生,继承她所热爱的事业,继续走中西结合的艺术道路;录下更多精彩片断,写书立传,把这些珍贵的文化资产留给后人,造福后人。
1997.11.10于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