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
林淳钧
1959年秋,广东省举行艺术会演,那时我还在中山大学中文系念书。因为有几张潮剧团演出的戏票,我们中文系几位潮州籍的同学便前往观看。那场演出是折子戏专场,有《芦林会》等几个折子戏。《芦林会》优美动人的唱腔音乐和演员深刻细腻的表演,一下子把我们吸引住了,我们没想到,潮剧这个古老的剧种,竟有如此精彩的剧目,这使我们几个青年学生激动不已。我们从节目单上,知道饰庞三娘的那个青年演员叫范泽华,回到学校,我们联名写了一篇剧评,发表在《羊城晚报》上,这是我认识范泽华的开始。意相不到的是,会演结束不久,我便从大学来到广东潮剧院工作,从此便与泽华同一单位了。
《芦林会》是泽华成名之作,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剧目。这是一出短剧,其情节是:秀才姜诗听从母命,以“三不孝”之罪,休弃其妻庞三娘。三娘寄般尼庵,一日,听说姜诗之母病,思吃鲤鱼,三娘来芦林采薪、以烹鱼鲤鱼奉姑,恰与姜诗相遇。三娘对其无辜被休,据理陈情,辩明冤枉,姜诗不肯认,后见三娘为采薪而满手是血,受到感动,有意重归于好,但恐负“顺妻逆母”之名,难以自决,夫妻只好得含泪而别。这折戏原出明代传奇《跃鲤记》的“芦林辩非”一出,是潮剧的传统剧目,我国的昆剧、川剧也有演这折戏;潮剧旧本有较浓厚的封建思想糟粕,经过潮剧院艺术家们的整理而成为一个优秀剧目。泽华在这折戏中,比较全面地发挥她的唱工艺术,表演细腻,对人物的感情的处理也恰到好处,演出以来,一直受到广大观众的喜爱。过去潮汕城乡有有线广播站,这个戏初演出的时候,广播站几乎天天播送它的唱段,其优美的旋律不绝于耳,范泽华的名字,也随着《芦林会》的音乐旋律而传播潮汕城乡。1959年建国十周年之际,潮剧院到北京献礼演出,《芦林会》是献礼剧目之一,在北京、上海、南京、杭州等地演出。《芦林会》好评如潮。次年,潮剧团首次到香港演出,《芦林会》与其它一批剧目,倾倒了香港观众,在香港掀起了一股“潮剧热”。观众从舞台上看了《芦林会》之后,总是要到台下一睹泽华的芳颜,因为她唱得太好了!1960年,潮剧团到柬埔寨演出,这是我国政府与柬埔寨王国政府的文化交流项目。出于代表国家的礼遇关系,潮剧团的团长由北京市副市长王昆仑先生担任。王老是我国著名的红学家、文学修养甚深。王老对潮剧团的出国剧目十分满意,对《芦林会》更是情有独钟。《芦》剧每有演出,他都坐在观众座上观看,并与演员谈论《芦》剧的剧本文学、唱腔音乐和表演。《芦》剧优美的剧本文学和演员精彩的表演艺术,激发了红学家的诗情,在多次看了《芦》剧之后,他写了一首长诗《三娘怨——记潮剧“芦林会”》。描述庞三娘的悲惨遭遇,控诉封建礼教的罪恶。该诗98句,琅琅上口。诗的最后一段:
到今朝,
地覆天翻人解放,重将古事上歌场,
犹使忍痛演员心欲碎,
吞声观众泪盈眶;满座凄凉灯似暗,
一人哀怨夜增长。
我也思量难入睡,中宵长句咏三娘。
回国后,该诗发表在《羊城晚报》和《上海文汇报》。发表时,王老加上了一段文字:“潮剧《芦林会》在柬埔寨演出,演技、唱腔及音乐伴奏,沉哀高亢,观众中常有掩泣者,记以长诗。”
剧团从柬埔寨演出归来,回到广州,恰逢陈毅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陪柬埔寨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到广州参观访问。外宾走后,潮剧团在广东交际处小礼堂演出《芦林会》招待教职工毅副总理和夫人。那场演出十分成功,演员如泣如诉的唱腔音乐和精彩的表演艺术,竟使陈毅夫人张茜流下眼泪。隔天,潮剧团领导人在广东省委同志的带领下,到交际处听取陈毅副总理对演出的意见,陈毅说,在枪林弹雨我们不会流泪,《芦林会》却使我夫人落泪,这是艺术的魅力;我国著名电影艺术家蔡楚生,恰来广州,也应邀观看演出,在座谈会上,陈毅说到庞三娘这个物,哀怨有余而反抗性不足,剧本可作些修改,蔡老是潮剧故乡人,请蔡老帮助。后来的演出本子,便有了蔡老修改润色的手迹。
1962年3月,全国话剧、歌剧和儿童剧创作会议在广州召开,会议结束后,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中共汕头地委邀请著名戏剧家老舍、曹禺、阳翰笙、张庚等来汕头地区参观访问,观看潮剧是这次潮汕之行的主要内容。首站普宁县流沙镇,潮剧院青年剧团正在这 里公演,客人到来,剧团演出一台折子戏招待客人,泽华献演她的拿手戏《芦林会》。那场演出,剧场充满紧张严肃的气氛,观众们屏住呼吸静听台上的一板一眼,细观众演员一举手一投足,直至到了落幕的时候,才爆发热烈的掌声。演出后,专家们以诗词表达他们对潮剧的欣赏,电影剧作家阳翰笙有“流沙观潮剧”一首:
一曲芦林会,
声声断我肠。
千人屏息坐,
争夸范泽华。
《芦林会》得到海内外专家、观众的认可,很自然成为汕头戏曲学校的教材。几十年来,潮剧班的毕业生,没有不唱《芦林会》的。
优秀的剧目薪火相传,代代发扬,《芦林会》已成为潮汕文化的一笔财富。
《芦林会》演出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它是与编剧、导演珍重曲人员对演员的帮助,启发分不开的,为了使演员更好的了解人物及其社会背景,导演郑一标找来了有关的古典文学作品及诗词给演员阅读,启发演员对封建伦理道德罪恶的认识,激发创作的热情。为了使泽华的唱声扬长避短,作曲杨广泉、黄秋葵、马飞对唱腔的音符一改再改。至于剧本文字的修改润色,动笔的人就更多了。《芦林会》,它是包括演员在内的众多艺术家的心血的结晶!
泽华的另一个有影响的剧目,是电影《刘明珠》(饰刘明珠),该剧是演明朝嘉靖年间,潮州总兵刘光辰,因弹劾奸王朱厚燔党同伐异,僭夺兵权,因事泄被害致死,其女刘明珠在海瑞帮助下,继承父志,与朱厚燔作斗争的故事。泽华在这个戏中有几段大唱段唱得很好,如在枫树坡刘光辰墓前哭坟一段,声泪俱下,揪人心弦。《刘明珠》是1963年开始拍摄的,拍摄颇费时日,拍摄完成时、全国报刊正在批判《海瑞罢官》,国家已处于文化革命的前夕,政治后气氛十分紧张。所以,这部影片没有获准公映,一直到文化革命后,1977年正式与观众见面,那时全国戏曲界正掀起一股古装戏热,《刘明珠》也受到观众狂热的喜爱。
泽华的行当是青衣,偶尔也反串小生,曾在神话剧《宝莲灯》中饰刘彦昌;在喜剧《香罗帕》中饰书生欧阳子秀。泽华演现代戏也演得很好,1965年中南五省在广州举行现代戏观摩汇演,广东潮剧院以新创作剧目《万山红》参加,泽华饰剧中春嫂一角,把一个贫穷又憨厚善良的山区妇女演得很好;在移植剧目《沙家浜》中饰少奶奶,也演得很有人物气质。
泽华勤奋好学,演出之余,阅读文艺作品、练习书法。她性格开朗,喜欢体育运动,演出这余,蹬单车,打篮球、羽毛球。文化革命后,她逐渐退出舞台,经常辅导青年演员的唱念等工作。1984年调到汕头戏曲学校任副校长,担负培养新一代的重任,既管行政,又传授剧目。退休后,她仍然精力充沛,到老年大学当学员,学习古典诗词创作,进修潮汕历史文化,又写个人回忆录。几十年来,台上认认真真演戏,台下堂堂正正做人,孜孜不怠,这是我所认识的范泽华。
泽华把她写的五十篇回忆录和其他文章,以及八十首诗词汇编出版,付梓之际,要我作序。我把我对泽华的一点认识写出来,也许对读者理解本书有所帮助,是为序。
(作者:广东潮剧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