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磨房会》(二)

《磨房会》这一折只有两个角色表演近50分钟,看似乎简单,实际上却很复杂,它可分为几个段落,即:“对月思亲”、“门外试探”、“夫妻相会”、“又起波澜”、“顿改愁颜”等。人物性格、思想感情、剧情发展都层次分明。李三娘道出了离别之苦,对自由幸福的渴望与期待,盼重逢的喜悦,这些都是正常人共有的特点。这折戏是把悲剧当作喜剧处理,是编导者的高招。《磨》剧的舞美设计极其简单,只有后面一幅蓝色布景,台中一台台石磨是惟一的道具,演员(李三娘)手只有一套水袖而已,别无它物。

记得排练《磨》剧时,是1962年,备战时期,我们全团安置到普宁三坑水库,那里有一座原计划安排给一些退休老艺人安度晚年和部分创作人员搞创作的幽静“别墅”。我们就在此处排练此剧目。那时我还年轻,对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变化等方面,理解都很粗浅,表演上就靠麦飞导演的指导、启发和自己去努力创造好这个角色,唱腔上则全赖马飞老师的教导。马老师唱功细腻,有感情,有技巧又有特色。例如:李三娘初出台时采用了[斗鹌鹑]调式唱:“凄楚难挨,恨山愁海……恨金鸡不打更,寂寂荒村夜无涯,眼帘犹如千斤闸,昏昏沉沉睁不开。”后三娘顿觉天旋地转,周身乏力,终于昏倒过去……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才慢慢自己醒过来,抬头时,只见窗外明月高悬,心潮澎湃,运用[石榴花]板式唱出“碧空如水夜如海,月影照窗台。明皎皎冷冰冰,你何不照那妆楼青丝添珠翠,偏照我三娘霜压重鬃泪盈腮……”马老师对这段唱腔的精心设计,恰好符合三娘此时此地的心境。她触影伤情,好象是老天爷有意与她作对或是命运故意捉弄。对这段曲,数不清多少观众拍手叫绝。

刘智远出台之前15分钟的大段唱腔,展示了一个孤寂、荒村、凄怆、悲凉的画面,在地漫长的岁月,三娘对着这碧空如水的月影,该是何等凄凉啊,这15分钟唱腔不知道赚了多少观众的泪水。就与与我同台合作的张长城师兄也不例外。他每次演出都是提前化好妆,站在幕边一边酝酿感情,一边欣赏这段令人陶醉的优美唱腔。不少观众、戏迷、朋友告诉我“百听不厌”。这两个有“情”有“义”的人物,的确是吸引了千千万万观众,同时,也起到了教育人民的作用。演员本身是非常投入,似是亲临其境……

李三娘托书查夫问子,却多日渺无消息,她以为连一线生机也绝望?难道是命运的安排吗?她过的是非人生活,似乎永远无尽头……她唱:“眼帘犹如千斤闸,昏昏沉沉睁不开”。之后便倒下去,当她睁眼时,已是“碧空如水夜如海,月影照窗台”的一片夜景。而她过的是牛马不如的非人生活。因此,她触景伤情而怪责起刘郎来。她唱:“哎刘郎,你岂知为妻在此哭声哀,你难道忘却了夫妻恩爱,可见得男儿汉,一出家门心肠歹。悔当初不如把恩情断,一别人世免受灾。”实际上她是充满着爱、怨与悔之间的矛盾。爱:小俩口本来是恩恩爱爱的;怨:男人一出家门就变心;悔:早知今日,何不当初改嫁或死掉算了。

不过,李三娘也有软弱的一面,哥嫂为占家财不念手足之情而苦苦相迫和种种虐待,她都不敢反抗而忍爱着这一切;但她又有坚强一面,是爱情坚贞不屈,深信刘郎总会回来“救”她。

这折戏一直在矛矛盾盾之中,老矛盾解决了,又出现新情况,还有许多误会。如:刘郎进门时,李以为是何方狂徒闯进来,一时惊慌却忘了离别已十六年,一个是少年子弟江湖老,一个是红粉佳人两鬃斑。刘提醒李可用桶里清水照一照容颜时,李三娘顿时明白自己已非当年美红颜,而叹一口气:“哎呀,哎呀,十六年老了李三娘。”曲词十分感人,她叹息青春即将消逝,这一句,我突出在个“老”字,因为岁月不饶人。

另一误会是:李误会刘把儿子“卖”了……这就是戏剧矛盾所能够吸引人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