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 戏

记得小时候,家乡每月都有潮剧演出,每次演出一周左右。每逢有戏班来演潮剧,我就“坐立不安”。小孩子一般不习惯熬夜,那时的演出,都是从晚上七点半演至第二天天亮才结束,家长们都不肯让小孩子跟着他们观看近十小时的演出。如饥似渴的想看戏,又没有钱买戏票的我,便想出一个既能看戏、又可以省钱的方法,即:早睡早起,争取早晨四点多钟赶到剧场,用两三分钱便可以看半个小时左右的“戏尾”,其实就是过一下“戏瘾”而已。有时也看星期六、日的下午场。

钱要靠自己积挣,惟一的“生财之道”就是跟人家学习剌绣,学到一点小手艺之后,靠自己的劳动,得一点小收入。钱当然是舍不得乱花的。有时见一街上摆着许多小摊档,各式各样的零食,站在旁边咽口水,踌躇半天,可就是舍不得花钱买。我心想:这钱来之易,只能把它用在两个方面,一是看戏,一是学骑自行车。当时我家里没有自行车,但单车修理店有小型的车出租,五分钱或一毛钱就可以租一、两个小时。

那个年代,除了潮剧和“纸影”外,没有其他文艺活动。每次看完演出,回到家里,关上门,我便“自编”、“自导”、“自演”,把眠床当“舞台”,蚊帐当“大幕”,穿上大人的衣服或拿着两条毛巾作“水袖”,就手舞足蹈、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实际上,唱半天都是“无字歌”,但却乐在其中。一听见大人的脚步声,便立即“停演”。

20世纪50年代初,我们村里成立了剧社,社名叫“洪新剧社”。洪镇原是普宁县的老县城,共有十个村庄,我家属洪阳新安村,“洪新剧社”由此而得名。那时候,我是该社的主角之一,每逢星期六、日两晚上,剧社基本都固定活动,即练乐、练唱和排节目。有时大节日也有演出。

我在洪阳镇小学读书时,学校也组织文娱活动,排一些歌舞和话剧,演出就在学校门前的戏台。就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萌发了对潮剧事业的向往。那段时间,一心只想当演员,但又没有胆量到剧团报考。后来遇上一位当过演员的姐姐,在听她介绍了一些情况之后,又与另一位邻居姐姐一起,留下纸条,三个偷偷离开洪阳,步行20公里到揭阳,再乘船到汕头,报考粤东潮剧团。

当时,潮剧力事处设在汕头市外马路德安里,找到报名处后,一位教戏先生教我唱“风拍松声依心焦,愁人辗转寂寞无聊……”这位教戏先生就是卢吟词先生。卢先生说我条件不错,声音、身材和高度都很好,是小生的料子。我高兴极了,渴望能早日实现我的愿望——在为一名正式的潮剧演员。我在潮剧办事处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我的两位哥哥和“洪新剧社”一位负责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心一跳,心想:这下完了!

他们说明来意——奉我父母之命“抓”我回家的。没有什么可以解释和要求,我只好乖乖跟着他们从汕头骑自行车回到洪阳(60多公里)。我二哥的义弟给我2元钱缴学费,就在这两天,都被我花。挨骂是免不了,没有挨打还算幸运。

前后五天没有上学,老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本来学习成绩优良的我,这下子成绩明赤下降,主要是心不在焉。

还着半年才小学毕业的我,还想再去过过“考戏瘾”,明知父母不会同意,但还是要去试试看。1953年7月下旬,怡梨潮剧团到洪阳戏院演邮,一位女同伴约我和她一起到剧团报考,我同她去了。剧团的人问我会不会唱曲,我很自信地回答:“会!”立即把原先准备好的唱段唱给大家听。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我还自我感觉挺良好。现在想来,真是“不懂不惊”。

接着,一位教戏先生教我唱“风拍松声侬心焦,愁人辗转寂寞无聊……”我一点也不紧张,先生唱一句,我跟着着唱一句,很自如,很轻松,因为这唱段卢吟词先生已教过我,在而我也还没忘记。这位教戏先生 就是我的启蒙老师黄秋葵先生 。

我唱完后,剧团团陈木城先生问我为什么要考戏?我答:“为人民服务!”真不知道当时为何突然冒出这句“台词”,现在想起业还觉得有趣。

接着,又有两名干部吴藏石和张巧真找我谈话,大意是:剧团同意吸收你,试用期三个月至半年,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干一辈子……
就这样,我又考上了。这时候,我一半喜悦一半忧,喜的是,我第二次仍然考上了,这条路可能走定了吧;忧的是,母亲绝对不会同意。怎么办?我回家装作若无其事,也不去考虑什么。第二天,母亲还是从外面听到我已考进剧团的消息。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说:反正您不同意,说了有什么用?

那几天时间过得特别快,一天天过去闻。转眼间,剧团即将转换演出点,到棉湖演出。我以为已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最后一天晚饭后,我象平时一样来到洪新剧社,准备参加排练。过一会儿,我二哥范生飞跑到剧社找我,急急忙忙,拉着我的手,说:“妈已经同意你明天跟剧团一起走了。”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喜出望外,我还以为哥哥跟我开玩笑,半信半疑地跟着哥哥回家。进门时,见到母亲的眼睛都湿了,我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心里暗自想:母亲怎么会同意我去剧团呢?几天前她还孔那么坚决地说:“出家就要认家。”原来是陈木城团长等人到我家,找我母亲做了耐心而细致的思想工作,让我母亲明白这是新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型潮剧团,是翻身做主人的专业团体;现在的演员已与解放前旧戏班留宫突庙、没有自由的“戏仔”完全不同了。

这一夜,我高兴得睡不着觉,理想将要实现。这一夜,母亲更是没有合眼。1953年春,我三哥范生智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半年之内,兄妹俩相继离家。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妈妈的支持下,1953年7月31日,我正式进入了怡梨潮剧团。

2001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