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拜见王昆仑

——从一篇老日记引起的回忆

近日,翻看昔日的老日记--其中一篇记下了1985年4月22日星期一下午3时30分至4时45分我到北京医院看望王昆仑先生的经过。这是我和王老最后的一次见面。

那是1985年4月17日, 中国戏剧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我作为潮剧的代表之一参加会议。来之前,我就决心一定要利用时间拜会敬爱的王昆仑先生。

我要见王老的心情很急,请了半天假,先预约后由国务院某小车班一位姓刘的年轻司机接我到北京医院,到了医院大门,站岗人员问我看谁的?司机小刘替我回答说:"是王老的客人"。站岗之人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表示"请进"的意思。

来到医院四楼402房门口,有一位穿绿色军装警卫员向我点头,打招呼,也做着同样手势,意思是:王老就在里面。警卫员先进门告诉王老说:"王老,范泽华同志来啦。"王老坐在轮椅上笑脸相迎,紧握着双手互相问好。

再一次见到王老,我非常的激动,也很心酸。"文革"期间,这位专家、学者、诗人受到种种迫害,摧残了他的健康躯体,导致了健忘症日益严重。王老和著名剧作家夏衍一样年纪,而夏先生昨天还在全国剧代会上作长达近两个小时的报告,他是那样神采奕奕,那样健壮,可是王老已住院多年,基本不能工作!

王老说:"来北京不容易呀!"接着问道:"几年没见了?"

我回答:"六年了。"

王老又问:"啊,六年不到北京,为什么突然来了?"

我回答:"如果没有工作关系,一般就不会专门来,这次是来参加全国剧代会的。"

他又问:"你开的会跟我前几天开的会不一样吧?"房间里一位护士先回答:"您开的是民革的会。"

王老又说:"在哪儿开会?还照了像,都记不起来了。人很多很多,等着我去,还要我当主席,我的两边都是副主席,中间留个位子给我,我怎么当得了主席呢?……"王老还很有趣地说了几句潮州话:"我是潮州人,去汕头,吃饭……"大家乐得哈哈大笑。

我取出名片赠给王老时,他叫那位护士对了一对与书本上的名字是否一样。王老伸手从桌子上拿出一本"普宁诗歌选"。翻开第332页,里面是一首王老于1961年初,路过普宁时赠送给我的律诗。即:

海外携回访胜心,风光深羡普宁人。
野繁佳果千山秀,城建流沙万事新。
战痕余古庙,归闻歌韵富乡音。
轻车驶向朝阳道,还祝丰收在早春。

这时,我觉得王老精神甚佳,过去的事还记得那么清楚,我乘机把1960年到柬埔寨王国演出《芦林会》时,他赠送我的一首七绝诗写给他看,并念给他听。

芦林一曲动金城,何幸今朝共此行?
应有雄心攻绝艺,更为潮剧创新声!

王老戴上老花镜,反复端详后说:"没错,没错!"

这期间,两位年轻的护士进进出出数次,王老猜中她们的意思,说:"你们不要赶走我的客人呀。"又向她们作一番介绍,说:"她(指我)年轻时是个好演员,现在不演戏,当领导人。"

护士告诉我,说王老今天精神特别好,很兴奋,平时没说这么多话。

临别时,大家都依依不舍,我祝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王老也祝我健康长寿。我表示今后只要有机会来北京,一定会来看望他老人家。彼此都希望还有再见的机会。王老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说:"说不准,会再见面的。"他又说:"希望有这么一天!"

最后护士推出轮椅,王老送我下楼,等我上车之后,他还向我招手……

"希望有这么一天"变成永远的遗憾。
(整理录入:谢映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