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情感角色
——试谈潮剧青衣表演艺术
青衣,潮俗称"乌衫"。解放后为了规范和方便与各兄弟剧种交流,便采用青衣这一称谓。青衣这个行当所表现的人物,都在少妇到中年妇这个年龄层次,特别是那些情感成熟、饱经沧桑、命运坎坷、并敢于抗争的妇女。因而,青衣在"旦行"中占据主要地位,被称为"正旦"。
经过历代潮剧艺人的艰辛创造,潮剧青衣形成了自己的表演艺术特色:
一、 沉甸甸的情感角色
为何说青主是一个沉甸甸的情感角色?从多年的舞台实践中,我有如下的真切体验:
1、 掏心掏肺的情感渲泄。
戏曲的行当是从现实社会生活中人们的身世、地位、素养、性格等方面概括出的。正因为样,那些在封建社会中饱经沧桑、或有满腹冤苦的妇女,自然对对人们倾诉,以期得人们对她的理解和同情,甚至为其伸冤。这便形成了青衣表演是"掏心掏肺"的情感渲泄的说法。
《柴房会》中的莫二娘便是一个典型的"掏心掏肺"角色,她对李老三倾诉了个人的不幸遭遇,声声泪,如泣如诉,令人断肠!《井边会》中的李三娘和《芦林会》中庞三娘都是典型的青衣角色,表演这类人物应重在情真意切,感情饱满而又委婉动人,以情托声,声情并茂,举止要大度坦诚,给观众呈现出善良的弱者形象。观众在欣赏时如能掌握这些戏理,就能与演员一道"入戏",达到"台上台下共鸣"的境界。
2、 叫人流泪的艺术形象
潮谚云:"小生拿折扇,花旦抛目箭,乌衫目汁(眼泪)嗒嗒滴"。在传统潮剧中,有未上场先在幕内叫"苦呀……",正是乌衫戏的传统叫句。可见青衣是一个悲剧角色。其实,角色自身流泪并不高明,真正高明的是演得叫人流泪,台上台下同声悲,才见艺术的感染力!
演青衣,要"面布愁云"、"眼含哀思"、"善良在抽泣"、"弱者在哀鸣",唱曲唱情,令人唏嘘,感慨不已,使观众禁不住一洒同情之泪。从心底涌出的泪泉,不洗冤情愁结,渲泄了心底郁气,达到陶冶情操的艺术效应。掏心掏肺者,情感使然也;叫人流泪者,情之所至也。可见,青衣浸透着一个"情"字。
二、 以情做戏和以戏传情
青衣戏浸透着一个"情"字,这一艺术特点决定了青衣戏的表演内梳:以情做戏和以戏传情。这个情字,包溶着人生的喜怒哀乐,浸透着生活的酸甜苦涩。表现这种情,要做到可提可摸、可咀可嚼、可通可感。具体来说,有如下两个方面:
1、 淋漓尽致、倾吐肺腑
戏曲讲究唱念做打四功,青衣戏占了前了三功,并以唱功为主体,念功画龙点睛,做功为载体,综合而和谐地表现人物的内人情感世界和命运、性格诸方面。
演青衣戏要唱得淋漓尽致,、倾吐肺腑。如《磨房会》中李三娘的深情咏唱:"碧空如水夜如海,月影照窗台。明皎皎,冷冰冰,你何不照那妆楼青丝添珠翠,偏照我三娘霜压重鬃泪盈腮。"演员借着这情景交融的唱词,真挚地、淋漓尽致地把人物内心那种苦涩无奈的情绪倾吐出来,深深打动观众的心。唱腔要细腻得体,如同"情感在抽丝",切忌粗喉大嗓或含糊不清。
2、 如泣如诉、唱彻悲情
青衣之所以是一个教人流泪的角色,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她是典型的悲剧主角。这就决定了青衣的戏曲唱腔要做到"如泣如诉、唱彻悲情"。《井边会》中李三娘咬指写血书一段最为典型:"别郎容易见郎难,遥望关河烟水寒,数尽飞鸿书不至,井台积泪待君看。十六年前容颜改,八千里外心怎安?早回一日能相见,迟来一刻见面难!"演员凭借着哀怨凄楚的戏文曲调,运用哀鸣似的声腔,如泣如诉般唱彻悲情,令人闻之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青衣戏的艺术特征,也决定了她的戏曲调式是"重六"调式或"活五"调式,一般情况下是以"重六"调式为基础,当剧情到了关键时刻便采用"活五"调式演唱。以个人的体验,我认为唱"重六"曲,感情要深沉,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唱"活五"调要唱得活,方能收到"如泣如诉"的艺术效果。
"活五"调和"重六"调演唱时都配上"曲锣"的打击乐。人们常说"曲锣一响,潮剧韵味便出来!"这是很内行的说法。的确,"活五"调和"重六"调是最具潮剧韵味和特色,由此可见青衣戏在潮剧中的重要地位和感至深的艺术魅力。
三、 芦林一曲唱青衣
潮剧折子戏《芦林会》是著名的青衣锦出戏,它全面且富有特色地体现了潮剧青衣的表演艺术特征。
潮剧青衣所表现的人物,是典型的悲剧主角,是善良的化身,是不幸的浓缩,是含冤负屈的苦命人,是让观众同情和掉眼泪的角色,是在一洒泪水的过程中催人反思和附比社会内容的艺术形象。因此,青衣戏的表演时空和艺术氛围是一种凄楚哀怨、悲风习习的情景。潮剧《芦林会》的基调,就是在这种"渺渺荒江悲秋凉,飘荡芦花任狂风"的氛围中展开的,它通过"长空落日迥孤雁"将"道旁憔悴"的庞三娘形象衬托出来。
潮剧青衣戏重在唱念,念是一种内心的独白,也是一种借情景而渲泄人物思想情绪的精炼"韵白"。《芦林会》一开场的四句"韵白"(定场诗),就是提摄全剧的艺术情调和渲泄情绪的佳句。演员表演念白时,除了要做到字正腔圆外,尤应做到"言为心声"。像上场前在内幕叫"苦呀……"这种哀怜式的叫句,就是一种"未见面先披露心声"的艺术手法。这是青衣戏所独有的道白。当剧情发展到高潮或情绪波动激烈时,青衣戏的又一典型道念白是"嗳,夫呀"。《芦林会》国的"嗳,姜郎夫…"就是很典型的凄厉哀怨、无辜无告而发出的央求式叫句。青衣戏的念白,其艺术效果是"字字泪,句句血",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青衣戏重唱,其基调是深沉、哀怨、以声托情、运腔载情,故而常以"重六"调或"活五"调为主要曲调。这种曲式腔调最善于渲泄悲剧人物的满腔冤苦和怨恨,最能深情抒发内心世界的情衷。在"重六"调的基础上,关键时刻突出"活五"调。如《芦林会》在"陈情辩冤"的"重六"曲基础上,过渡到"戏夫托孤"的"活五"曲,情绪自然流畅,顺理成章,顺情度曲,有着扣人心弦的艺术效果。
要演好青衣戏,必须唱好"活五"曲。但"活五"曲不易唱好,所谓好就是要有"活五"味。该曲调没有"3"音符,在演唱和演奏中,各音部各有不同的"活"法(即滑音或升降音),这要不得根据曲文而定。"7 1 2 4"是"活五"曲的主音符,而"2"是主音中的主音。
人们常说"做戏",也有人说"唱戏"青衣戏便是以唱为主的戏。戏曲的唱,应该把气、声、字、情、节奏和技巧等方面自然流畅地结合,青衣在这些方面有更严格和较高层次的要求。《芦林会》整折的曲调凄怨动人,历来被公认为较难唱好的戏,但一旦唱好了,其曲调旋律感人之深,也是名闻遐迩的。六十年代,香港和柬埔寨的潮剧观众曾被《芦林会》的音乐唱腔感染得如醉如痴,反响空前,见证了潮剧的一度辉煌。八、九十年代,还有不少观众专点剧,潮剧院和汕头戏校出访香港和新加坡时,也带去此剧目。
青衣戏很讲究做功,要求悲剧造型美,举止大方,眼神悲伤,面部愁容可掬等等。青衣戏一般不处理运用太强烈的大动作,主要靠手势、身段、水袖和各种步法,即手、眼、身、步、发来表达各种情绪。《芦林会》中庞三娘用一个"纺纱袖",把水袖和手腕像纺纱车轮一样迅猛翻转,表达了庞三娘此时焦急、思绪翻腾、冤情未白等复杂情绪;后面又运用了一个跪步侧身前行的典型特种步法,表达恳切哀求的情感。旦行中的水袖功内容很丰富,运用要得当,不宜滥用水袖或做没有寓意的动作。
《芦林会》是典型的悲剧,庞三娘是典型的悲剧人物形象。她善良贤惠、体贴丈夫、疼爱儿子、孝敬婆婆,正如戏文所说:"上奉婆婆甘旨,外睦亲月闾里。"像这样具有传统美德的妇女反遭休弃,没来由蒙受耻辱,这就激发了人们的同情心。更难得的是她遭弃之后,还惦念婆婆生病,并为之采薪烹鲤,准备孝敬婆婆。她越是善良贤惠,就越突现她不该有的遭遇,这种强烈的"反差",正是悲剧震憾人心的力量所在,也是激发人们反思社会生活的艺术力量和深刻意义。
(整理录入:谢映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