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文戏中看

——向《琵琶记》挑战的《拷打三不孝》

潮剧历史悠久,剧目丰富。如果从剧本来源和内容上看,大体上有这几类:一类是来自宋元南戏和明清传奇;一类是概括地方人物故事和民间传说编写的剧目;一类是清末民初以来近代生活的文明戏、时装戏;再一类便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新编的古装故事剧、历史剧和反映现代生活的现代剧,以及改编移植兄弟剧种的剧目。来自宋元南戏和明清传奇的剧目,是潮剧的传统剧目。潮州民间有一首歌谣,叫《十二月点戏歌》,通过十二个月,点了十二出戏:

正月开书斋,苏英梅妃做冤家,
鹦哥鸟扼死盏扣破,逐出苏英去外家;
正月过了二月来,张生跳过粉墙来,
红娘月下操奇计,姻缘二字天送来;

……
(丘玉麟《潮汕歌谣集》)

这十二出戏是:《鹦鹉记》、《西厢记》、《苏六娘》、《朱买臣休妻》、《和戎记》(即《青冢恨》)、《荔镜记》、《荆钗记》、《金印记》、《白兔记》、《拜月亭记》、《祝英台》、《破窑记》。除了《苏六娘》和《荔镜记》,都是宋元南戏和明代传奇,说明这些剧目长期在地方演出,是潮汕群众十分熟悉的剧目。传奇剧目一般篇幅比较长,一个戏有几十出,一些次要的,或艺术性不高的场次,要长期演出中慢慢受到淘汰,而一些人物形象生动,或有优美的唱腔和表演技巧的,则被保存下来,成为锦出戏(折子戏),如《琵琶记》存《墓前别》、《认像》等折;《白兔记》存《井边会》、《回书》;《破窑记》存《京城会》(吉祥戏);《跃鲤记》存《芦林会》;《蕉帕记》存《闹钗》;《渔家乐》存《刺梁骥》等等。这些保存下来的折子戏,又经过历代艺人在舞台演出中的丰富创造,如《闹钗》、《刺梁骥》丰富了丑行的表演艺术,成为戏班常年演出的保留剧目。

宋元南戏和传奇剧目在潮剧演出中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艺人对原有情节或人物进行增删,或改变其思想倾向,或加进了新的内容情节,这些增删修改,往往反映着潮汕的人文思想,人情风俗,以及道德观念,审美观念等,这方面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对《琵琵记》结尾的修改。蔡伯皆与赵五娘的故事在宋代已被编成说唱作品在民间流传,南宋诗人陆游在《小舟洲近村舍舟步归》一诗中,有“斜阳古道貌岸然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早期南戏有《赵贞女蔡二郎》,演的是“伯皆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的故事;元末明初有一个浙江人叫高遇诚的,他根据《赵贞女》等旧本,重新编成传奇《琵琶记》,把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的不孝不忠的蔡伯皆,增加了“三不从”(他曾辞试不从,辞官不从,辞婚不从)的情节。为他的弃亲背妇行为开脱,写成一个全忠全孝的人物。《琵琶记》的故事情节是这样:东汉陈留县秀才蔡伯皆,尊父命前去赶考,得中状元。牛丞相看中了他,强迫招赘为婿。蔡伯皆只好屈服。这时,陈留县正值灾荒年景,他的妻子赵五娘在家供养公婆,最后把出嫁明的衣物都卖掉,养活公婆,而自已偷吃糠团子充饥。最后公婆还是活活饿死。赵五娘葬埋了公婆,独自一人进京寻找丈夫。因为没有旅费,她只好以道姑打扮,身背琵琶,沿途乞讨。历尽了辛苦,缍在牛府找到了蔡伯皆,于是夫妻团圆。高则诚这个本子有利于封建道德教化,甚至得到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赏识,他说:“五经四书,布帛菽粟也,家家皆有;《琵琶记》为山珍海错,富贵家不可无。”但民间对高则诚为蔡伯皆弃亲背妇开脱仍不能接受,认为他对父母有“三不孝”——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之罪。一些剧种,如川剧、湘剧,在《琵琶记》的“一门旌表”之后,仍以“拷打三不孝”结束,潮剧也属于少数几个以谴责“三不孝”作全剧结束的剧种之一。本世纪50年代初,潮剧界在发动艺人搜集旧剧本中,就搜集到两个比较古老的本子,一本叫《拷打三不孝》,一本叫《蔡伯皆祭坟》(见《潮剧剧目纲要》);这是两个戏班的不同演出本,但内容基本相同,写蔡伯皆得到皇帝“一门族表”之后,带着他的两个妻子赵氏和牛氏回到故乡,向其父母坟墓祭拜,这时,他的邻居张广才,带着一枝蔡父临终交给他的竹杖,说蔡父嘱他见蔡伯皆时,加以拷打;张广才也在蔡父墓前对蔡伯皆的不孝行为一一加以谴责。

“拷打三不孝”一折,是对高则诚为蔡伯皆弃亲背妇辩护的否定,反映着潮汕人重视孝道,不忘生身之本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