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之间——潮剧花旦表演五题(五)
提起花旦行当,人们自然而然总是把她和笑声联系在一起,这是不无道理的。花旦通常是聪明才智颖、俏皮、欢乐的美貌少女,也那些悲啼着"喂噫,苦呀……",水袖半遮脸,泪痕盈香腮的青衣恰成鲜明对照;与雍容大席的正旦也有明显区别。正像青衣是悲剧人物一样,花旦往往是喜剧中人,在正剧里则至少是一个唤起观众愉悦反应的角色。
做起花旦演员,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唤起观众的愉悦感,理所当然成为一个面对着的课题。演员在表演中用自己的情绪去感染、激发出观众的相同情绪。用眼泪去换取眼泪,用笑声去唤起笑声,这是直接激发法,是接受美学上的"常态"。然而还有"非常态"。在特定戏剧是情势下,观众也可能产生与剧中人物不同甚至刚好相反的情绪反应。那时也许剧中人越生气、越焦急,或者越恐怖、越紧张,观众却越轻松、越好笑;也许剧中人悲痛欲绝眼泪鼻涕一把抓,反引来观众捧腹大笑。反之,也有剧中人欢声笑语而观众黯然神伤的。这些也许可以称作为一种"错反的激发法"吧。
多年前我看过一部日本影片《啊!野麦岭》,至今记忆犹新。这是一部描写明治时代纺织女工哀史的优秀影片,一部令人荡气回肠、催肝裂胆的大惨剧。按理,剧中人该是愁愁戚戚、悲悲切切吧,然而,影片中的主人公竟是十足的"花旦"!她性格外向、言语率真、举动活跃、情绪快乐、表情"笑容可掬"。而这种人物气质与严酪社会环境及其命运,与悲惨戏剧情节之间的"不协和性",产生了强烈的"反差效果",增强了悲剧的震憾力。人们习惯悲剧是台上悲啼台下泣,这部影片恰好常常相反,是台下神伤银幕欢笑。这是以"乐景"写悲情,以"花旦"演悲剧的巧妙的艺术手法。
举一反三,我明白了花旦要逗观众乐,使观众笑,不一定非得自己嘻皮笑脸乐个没完。那是肤浅的想法。该不该乐,该不该笑,乐到什么程度,笑到什么分寸,都要依据人物性格逻辑和剧情规定情境,人物关系等因素。说不定在特定情境下,你越不乐,观众才乐呢。在我国已故戏剧大师洪深译介过的西方表演理论中,曾提及人的脸部表情肌。由于悲剧性的表情肌远喜剧性的表情肌为多,因此据说外国有些演员讲究精心调动其脸部的悲剧表情肌来作喜剧之表演,以弥补喜剧表情肌之不足,极端的代表演员的"冷面笑生"。这似不无道理。
当然,不同式样戏剧的"假定性"不同(电影假定性比话剧少,话剧假定性又比戏曲少),同一剧种中不同体裁的表演手法,风格自然也必有区别,如闹剧便大异于轻喜剧,表演便须更夸张。这也许便造成某些演员的误解,被"夸张"所误导,表演失去分寸。其实喜剧性的内涵十分复杂,追求夸张也并不等于一味笑闹,更不等于一心要逗笑。只想逗笑,便出了戏,叫观众怎么能入戏呢?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生命中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是在舞台上度过的;年虽未届四十,却已经历了二十多个粉墨春秋。在潮剧花旦表演实践中,我不止一次尝过失败的痛苦和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艺术探索的辛酸。在角色创造的各个阶段,我习惯学习和思考。上述五题,谨将我演戏的体会和往日学习思考的片磷只爪整理成文,以就教诸位读者、老师。(整理录入:谢映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