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剧的风范 大文化的品味

——评陈学希在《葫芦庙》中表演的三个特点

  郭丹虹

    著名潮剧表演艺术家陈学希以《葫芦庙》中的贾雨村一角,夺取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成为潮剧史上首位摘取该奖的演员,陈学希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贾雨村也成为潮剧表演艺术的高峰和极致。观看潮剧《葫芦庙》中陈学希的表演,我认为有三个特点是值得赞赏的:一是求新求变的乐感文化;二是阐释精微的戏剧冲突;三是亦庄亦谐的美感追求。就是这三个特点,使陈学希的表演有一种大戏剧的风范,大文化的品味。

一,求新求变的乐感文化 

    陈学希是小生演员,小生唱腔近乎完美,念白精妙绝伦。但《葫芦庙》中的贾雨村是小生跨老生行当。对于陈学希来说,扮演老生是演艺史的第一次,因此他努力探索老生的唱腔艺术,因时定腔,随物用调,使唱腔音乐与剧情的发展融为一体。
从总体上看,陈学希将贾雨村分成四个年龄阶段。寄居葫芦庙的贾雨村是一弱冠少年,陈学希用的是稚嫩的小生中音;金榜题名时的贾雨村已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了,因而用的是宏亮的男中音;人到中年的贾雨村,陈学希用的浑厚低沉的男中音;处于穷途末路的贾雨村,陈学希在发声上却是略带粗犷的中音。

    陈学希的唱腔着眼于求新求变的乐感文化,讲究字音清晰和韵律美,并运用旋律、节奏和吐字等多种声腔手段去塑造人物的音乐形象。如第四场,贾雨村宦海再扬帆,他唱"闻斯言怒发冲冠,可恨薜藩太猖狂,若不按律来究办,枉为命官坐公堂"时响遏行云,是一种高亢的格调,特别是"坐公堂"三个字,用快节奏而且贯注于气和声,更显跌宕起伏。当得知香菱就是恩人女英莲时,陈学希把"救弱女、惩凶犯、报恩德、正纪纲"唱得气势雄浑,自信而坚决,疾恶如仇的情感如裂石穿云。可偏偏就在这时,"门子"一语使他震惊彷徨,他以豪放、委婉而略带苦涩地唱出"手棒官符心颤抖,郁愤委屈向谁言,此心已在网罟内,进虽污浊退不甘",陈学希将"委屈"两字慢慢咬住,然后一点点释放出来,观众看到他虽然在唱,其实在声音的运用上却是在哭,确切地体现了贾雨村灵魂深处的痛苦,将贾雨村因强烈的功名意识而泯灭良心的愧疚、苍凉、无奈渲染得淋漓尽致。陈学希的念白注重音色的变化,音量的收放,咬字的稳准,做到以字行腔,以腔抒情。第六场,在娇杏的追问下,贾雨村不得已说出"……菱花已遭六月雪,香消玉殒魂归天",由近而远,若断若续,陈学希以凝重冼练的节奏来突现人物命运的沧桑,余味无穷。为体现贾雨村对妻子的挚爱和深情,陈学希把旋律变为口语化,念着"为夫此生,定难忘你当年眷顾之情"时,整个语言感情、形体节奏与音乐揉合在一起。当娇杏欲到别处衙门把堂鼓敲时,他一改对妻子的常态,用傲慢而鄙视的语气,说出"难道你要断送为夫的前程",尤其是这"断送"两字的语气,包含着不耐烦而冷漠,他以成功者自居,表现对妻子不谙官场世故的轻视。在第七场,"宦海回头叹奈何……,人生得多失也多",陈学希语出如黄钟大吕,立体感很强,一股雄浑苍凉的人生况味贯透舞台空间。
    通过陈学希的唱念表演,使贾雨村一步步丧失人性,一步步走向罪恶深渊的演变过程,层次分明地展现在观众的面前,产生了强烈的戏剧美学效果。

二,阐释精微的戏剧冲突

    冲突是戏剧的普遍特征。如何捕捉人物的内心矛盾,熟练地驾驭戏剧冲突,是衡量一个戏剧演员演艺水平及综合素质高低的尺码。在这个戏里,陈学希的表演使人觉得有深度有内涵,他善于抓住人物内心瞬间的冲突,把握剧情冲突的脉搏,并通过自己的表演,塑造了一个具有独特审美价值和观赏性的舞台艺术形象。
    黑格尔说:"真正的戏剧性在于剧中人物自己说出在各种旨趣的斗争以及人物性格和情欲分裂之中的心事话。"这种"心事话"式的戏剧冲突,在陈学希扮演的贾雨村中得到充分体现。贾雨村是一个官隐十足的人,一直就追求仕途的发展,在他经历了革职后,升任应天府尹,他喜形于色唱着:"乘风踏上青云道,起复升迁意气豪。前事不忘警后事,但愿从此步步高",这是贯穿人物的一条线索。在这一场,陈学希突出贾雨村在处理香菱事件中内心的痛苦,透过一双诚惶诚恐的眼睛,观众清楚地看到贾雨村在一个黑黝黝的精神监狱中抗争着,"一案激起千重浪……",从而展开了一场升官与良心的冲突和搏斗。面对 "护官符",陈学希的表演先是退步一怔,随即冲上去要发作,可回头想想姑苏任上被革职,态度渐渐软下来,心有不忍地向前跨了一步,通过一怔、一冲、一软、一转这组动作,揭示主人公行动之前的心绪,贾雨村最终还是抵抗不了金钱和权势的诱惑,亲手把恩人的女儿当作攀附权贵的贡品送到行凶者的怀抱。贾雨村的内心矛盾极了,痛苦极了,一声"退堂!"外部行动在较长时间内冲突后一刹那完成。
    戏剧冲突是对生活矛盾的提练、加工和概括,比生活矛盾更典型地体现着社会生活的本质规律。通常的情况下,半隐形的冲突形态更能用情感的力量来揭示人物内心矛盾。贾雨村把香凌送上商船的时候,陈学希用了一个扣人心魄的停顿,籍以积蓄情绪,然后双膝下脆对天长叹"甄员外,雨村以后没脸再见你了",而后只见他伏在地上,迅疾而轻盈,一双水袖抛向前方,借着这一系列节奏强烈的动作突出了贾雨村此时无以言表的悲愤情绪、悔恨万千的心情,将戏剧矛盾推向高潮,观众也从陈学希的神态动作中,仿佛听见贾雨村心如鹿撞的声响。
    由于道德观念和人生价值观的不同,贾雨村与娇杏夫妻之间产生了"命相牵性相远"的矛盾冲突,娇杏要回归到那真情至性的美人间,但是他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又舍不得"伴为夫一路官运亨通"的妻子,陈学希以高昂的声腔和低回的吟咏表现了他内心的矛盾和徘徊, 耐人品评,耐人回味。
    陈学希就是用这种难以驾驭的冲突形态去展示他的表演艺术的美学品格,使观众在鉴赏贾雨村性格最深层的意蕴时,将自己的心灵沉浸在他表演的艺术境界里,从而产生审美的愉悦。

三,亦庄亦谐的美感追求

    在当今戏曲舞台上,舞蹈语汇的大量涉入成了令人瞩目的现象,许多舞蹈语汇不仅丰富了戏曲的表现手段,而且强化了舞台色彩,提高了戏曲的审美价值。很多戏剧演员也在努力探索唱、念的诗歌化,做、打的舞蹈化。因此,有人说,当今的演员,在舞台上的全部动作和表情,从出场到退场这一过程的举手投足都属于舞蹈。
    在戏剧舞蹈中,有一种以表现某种情绪或表达某种气氛的舞段,称为表现性舞蹈。表现性舞蹈凝聚着情感、倾诉着心灵,并通过情于衷,而形于外的情舞交融,完成戏剧赋予人物形象塑造的任务。贾雨村这个人物形象之所以有很高的艺术性和很强的观赏性,除了陈学希调动了戏曲的多种表现手法外,表现性舞蹈的运用也起了重要的作用。
    我们看到,陈学希是根据剧本与人物的基调,将身段动作美化为舞蹈美感的,并把它有机地融化在节奏和韵律之中,融化在人物性格之中。如贾雨村看到娇杏时的痴态及娇杏离去时紧追的轻狂,陈学希大胆地加大了舞蹈结构的比例,发挥舞蹈美的特性,达到了肢体语言和音乐语言的完美结合。第二场寿堂上,贾雨村与娇杏且歌且舞,在灯光、舞美和服饰的相映下,产生出"鱼跃龙门"的意境,在这里,陈学希追求的是亦庄亦谐的美感,即使是一块盖扁的红绸,也产生出精彩的舞姿,冲破舞台有限的时空,穿越一般概念的思维界区,直接进入观众的感觉意识,构成富有表现力的舞蹈语汇和舞蹈组合。
    陈学希的程式动作不仅是一个外观上的形体美,而且是戏剧程式舞蹈动态美。贾雨村再次见到他的恩人甄员外,有一段表演的戏剧舞蹈十分突出,陈学希运用流畅、滚动的水袖与节奏鲜明的身段动作,让人难以忘怀,他的水袖时而抛至头上,时而垂横腰际,时而卷曲后甩,从而取得了长袖善舞的艺术效应。
    审美理想最终要通过技巧操作的表现,才能成为观众直接欣赏的对象。最后一场,孑然一身的贾雨村在翻摔跌扑中出台,那件披在贾雨村身上的斗蓬,陈学希也运用了大量的舞蹈语汇,其一招一式已不是戏曲程式中那种固定惯有的套路,而是通过象征、写意、夸张等方式,使贾雨村在大红大紫之后,"落得个革职充军,递籍为民,世人作笑谈"的结局,留下一个极度悲痛的耐人寻味的思考。
    陈学希对戏剧舞蹈的运用和探索是成功的,那些歌舞化了的人物动作,营造出一幅幅生气贯注的最具审美活力的画面,让观众怦然心动,那些用戏曲舞蹈所塑造的人物思想和情感,让《葫芦庙》充满诗意,使之成为当今潮剧文化难得一见的艺术精品。
    从以上三个特点看,陈学希这位承前启后的弄潮者,是以他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和创新精神,不断在表演上超越自己,摘"梅"夺魁,书写中国潮剧大文化、大戏剧的辉煌,同时也书写自己亮丽的人生,这是中国潮剧的骄傲。

 二00一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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