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丑三味——方展荣表演艺术漫谈
沈湘渠
1995年5月5日上午,在上海市文联召开的潮剧《无意神医》演出座谈会上,著名昆丑刘异龙先生说:“我是抱着激动的心情看戏的。在中国,以丑挂头牌的戏并不多。不要以为京剧才是国剧,潮剧也是国宝,是好东西。我的老师在50年代就向潮剧学习过扇子功,只是我们还没学习好。”他称赞潮丑方展荣以漫画式的表演成功地刻划出剧中主角张无意的艺术形象,很有看头。
昆剧是当今世界公认的古老、典雅、优美和精确的表演艺术。潮剧是地方小剧种,因为一台戏和一位演员的出色表演而获得昆剧行家这样的称赞,潮剧爱好者一定高兴和受到鼓舞。 昆剧和潮剧都是古老剧种;刘异龙和方展荣都是古老剧种的丑行演员;两人都在继承本剧种的传统艺术上下足了工夫,都以出色的表演征服了无数观众。然而在戏曲生、旦、净、末、丑五大行当中,丑行一般处在宾从的位置,当主角挂头牌的戏甚为少见。“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潮剧舞台上有了个挂头牌的方展荣,刘异龙当然就惺惺相惜了。
在潮剧的各个行当中,要算丑行蕴藏着最丰富的表演艺术。一个行当可以分成项衫丑、官袍丑、裘头丑、踢鞋丑、女丑、老丑等等十大门类,这在全国360多个戏曲剧种中是比较少见的。任何事业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律,越向高级发展,分工就越精细。潮丑精细的分工,使每个不同的丑角人物都不难从传统艺术中找到一套与人物相适应的表演程式。为什么潮丑能在潮剧中一枝独秀呢?在潮剧的历史上,很长时间实行童伶制,不过生和旦是童伶,而丑和净大多是成人参班的职业演员。很难想象一群在教戏先生教导下亦步亦趋粉墨登场,一到变声期就改行转业的童伶能有丰厚的艺术积累。但是作为职业演员的丑就不同了。薪水的厚薄看自己的艺术技能和对观众的号召力而定。于是每个潮剧丑角演员都会积极主动继承、创新和丰富本行当的表演。经过几百年多少代演员的奋斗,潮丑积累的丰富就不言而喻了。
方展荣学习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在《无意神医》中,他把传统的项衫丑和官袍丑的表演手法揉在一起,其中还把他在川剧偷师学到的几个项衫动作应用到表演中,从而塑造出一个飘逸、潇洒、梗直而又丑味十足的张无意来。使这个形象既有古典美又有现代的美,实践证明这样的艺术形象很容易为当代的观众所接受。我以为这种上数祖典下联今人的创作方法是值得提倡的。我想,刘异龙先生所赞赏的也许是潮剧这种古树新花的独特风味。
在戏曲诸行当中,丑是颇为独特的一个行当。在一部戏里,他可以表现戏里的人物,又可以游离于戏外。他可以插科打诨,诙谐调侃,以调剂观众的观剧情绪。回过头来又进入角色以推动剧情的发展。在这方面旧时的潮剧丑角可以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戏曲是民间的艺术。潮剧生于民间,存活于民间,长期辗转在农村和小城镇,所以这一艺术特征犹为突出。以丑扮演的皇帝,有的就像一个不识字未见世面的老农民,有的就像一个投机取巧的小商贩,这样的人物形象观众不以为忤,反而感到亲切。
为了增加舞台的情趣,满足观众的心理需求,潮丑可以在表演过程中跳出戏外以俚语方言念顺口溜,说相声、讲故事甚至传播新闻,这样的即兴表演往往博得哄堂大笑。这当然是戏曲改革之前旧潮剧戏班的事。现在的潮剧不可能也不许可有这样的即兴表演。但是丑角演员打破台上台下、演员与观众的界限,把人物塑造成观众容易理解的艺术形象并直接与观众进行感情交流的表现手法却让有心的演员继承了下来。方展荣就是其中的一个。在《无意神医》中,张无意拉宰相观荷的一段戏,一个地方小官像农民对待老朋友那样拉着宰相,然后指着台下的观众唱:“你看池中小荷角尖尖……”,直接就与观众进行感情交流。在农村演出的时候,因为演员与观众的距离很短,台下也一片光亮,方展荣几乎是贴着观众唱曲,被指到的观众非但不尴尬,而且乐得开怀大笑。
这类承继传统有明显地域特色的表演,沁透着潮汕泥土的芳香。刘异龙先生等行家所看重的也许就是这个丑带着浓重的地方风味。
方展荣师法多门所以能演很多不同类的丑。如《三岔口》的武丑,《柴房会》的踢鞋丑,《闹钗》的项衫丑,《剪辫记》的长衫丑,《桃花过渡》的老丑,《春草闯堂》的官袍丑等等,还能反串小生和花脸,真是面面俱到,舞台上四面出击领尽风骚。这是难能可贵的。不过,兼收并蓄固然是好事,如果不注意法度,在应用时就容易产生芜杂。有的人物在塑造过程中因为应用手法不得当,或者在揉合不同门类的丑的程式时欠推敲,该端庄时却诙谐,于是人物形象就欠鲜明,戏就显得滑。
回想起以往每个时代潮剧舞台上都同时有许多出名的丑角演员,而且各有各秋,×丑好关目、×丑好口白、×丑好痰火(唱声)、×丑好工架、×丑好丑胚等等,他们都有各自的票房号召力,在潮剧舞台上争妍斗艳,美不胜收。如今叫得响的就只有一个五十几岁的方展荣,好像是计划生育计划出来的。写到这里,心里又涌起了一股苦涩味。
原载《 汕头都市报 》2002-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