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潮剧《葫芦庙》和《东吴郡主》的女主角(一)

——兼谈编剧范莎侠的审美取向

庄园

对“范莎侠”这个名字留下印象,是因为看了潮剧《葫芦庙》,不过我当时认为《葫芦庙》的成功与吴峰精湛的导演艺术息息相关。一直到前不久,我偶然在一份学术刊物上看到有评论写及潮剧剧作《东吴郡主》,“范莎侠”的名字才又重新映入眼帘。于是与好友卫群提起“范莎侠”的名字,碰巧卫群不久前才采访她并写了一篇人物通讯《大侠范莎侠》(汕头广播电视周报,2006年5月)。进潮剧院10年间,范莎侠以原创作品《葫芦庙》一剧获得曹禺戏剧剧本奖、第七届中国戏剧节优秀编剧奖;《东吴郡主》获得第九届广东省艺术节剧目一等奖和剧本一等奖,以及最近的中国戏剧奖·曹禺文学奖。50多年来,潮剧共有7个大戏登上国家级刊物《剧本》,范莎侠独占2个;而一人独得两次曹禺奖,在全国也算是翘楚呀。卫群谈及范的几件趣事。比如在成为潮剧编剧之前,范当了15年的琴师,为人豪爽有侠气等,让我更加有一探究竟的冲动。想想现如今自己不再是个记者,约她见面似乎没有缘由,于是就找来范的文字作品解解眼瘾,从另外的角度解读她吧。

范莎侠擅长塑造鲜明的女性形象。她的作品主题大气,虽然也有儿女情长和家庭闺阁,但取材的角度注重历史感,有穿透古今的宏观意识并勇于挑战经典叙事。《葫芦庙》的男主角为古典名著《红楼梦》中的贾雨村,曹雪芹的红楼故事中关于贾的妻子娇杏的描述几乎没有给我有什么印象,如果不是范写了《葫芦庙》,我甚至不记得娇杏这个名字。《东吴郡主》中的孙尚香也是这样,不同的仅在,也许我记住了孙尚香的名字,但孙留给我的历史印象却是模糊的,除了知道她是男人的家属——刘备的妻子,孙权的妹妹而已。范莎侠的独到之处在于,她挖掘女性人物的内心隐秘,赋予了娇杏和孙尚香感人的人格魅力和深层的艺术内涵。现如今,想到贾雨村时我更能想到娇杏,看到三国故事我对孙尚香这个人物有了立体而不再是平面单一的概念。

如大多数戏剧作品一样,范莎侠的这两个女性人物也取材古代。古典女人的生活范围明显狭隘,她们的身份主要是女儿、妻子和母亲的家庭角色,她们的理想多数只能通过婚姻实现自己,所以古语有“女怕嫁错郎”,失败的婚姻对女人来说几乎等于彻底失败的人生。而如果按照一般的标准来看,娇杏和孙尚香的婚姻应该是让很多女人眼红和艳羡的,都享有“夫荣妻贵”的物质繁华。然而娇杏和孙尚香都有不同世俗的更高的精神追求或者说更宽广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娇杏的人生理想师承自义父甄士隐,她在贾雨村一文不名时就爱上他,给予他少女珍贵的感情馈赠,等贾雨村衣锦还乡娶她为妻时她收获了完美的爱情和婚姻,在贾雨村的为官的厚黑路上越走越远时,她变得忧郁伤悲但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感化迷途的羔羊,他的官运亨通在她眼里却是深陷泥淖,他的执迷不悟终于让她彻底绝望,不同道不相与谋,她主动选择了离开他归隐民间。范莎侠似乎从不考虑世俗对离婚女人注视的眼光和女人独自生活的艰辛,她注重的是要维护一个完整和完美的个人的心灵世界。她让娇杏唱出这样一段唯美浪漫的理想化歌词,其实那是范莎侠自己的心声:鄙弃荣华富贵追求生命的本真。

“念娇杏素秉真情性,荣华富贵看等闲。蒙老爷不弃微贱,二十载夫妻命相牵。只可叹,命相关来性相远,万种悲憾绕心田。娇杏我看不惯趋炎附势虚虚假假,受不了负罪熬煎岁岁年年。到如今,君心难劝转,妾意归已坚。一江春水东去也,寄残生,我要归回那真情至性美人间。”

难怪戏曲评论家朱国庆在《〈葫芦庙〉中的红楼梦精神》(见“潮剧大观园”网站)一文中高度评价道:这是我所能看到的红楼戏中最接近于红楼精神的。他指出:范莎侠的《葫芦庙》一剧以贾雨村的宦海沉浮为用,以“好了歌”的灵魂自救为体来展开它的戏剧冲突。所以这个戏有两个层次的冲突,一是表层的贾雨村的二上二下,二是深层的灵魂冲突,是以贾雨村为一方,以娇杏和道士甄士隐为另一方面的实质性冲突。作者在安排和交织这两层冲突时,有意识地淡化了前者,压缩出篇幅把主要力量放在后者,这种设计大大提高了这个本子的哲理性品位,充分显示出这个戏的深度和厚度。我认为,范莎侠这个剧作的魅力正在于:她写出了“学而优则仕”的知识分子代表人物——贾雨村为官路上正邪交织的挣扎过程,难以摆脱名利的诱惑而终陨落人性。剧作家用自己清晰的价值取向和为人为文的立场原则牵引我们去倾听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