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潮剧《葫芦庙》和《东吴郡主》的女主角(二)

——兼谈编剧范莎侠的审美取向

庄园

在《葫芦庙》里,娇杏的形象虽然鲜明可感,但她毕竟是作为大主角贾雨村的对立面而存在。于是到了《东吴郡主》,范莎侠就给女主角孙尚香一个大舞台让她长袖善舞起来。孙尚香的生存环境是刀光剑影的三国时代,在群雄纷争中她如何自处与他处呢?

作为孙权的妹妹,她与刘备的结合其实是一场政治婚姻。可她也如很多闺中待嫁的女儿那样对婚姻有许多美妙的憧憬,她为刘备是个英雄而欣喜痴迷,洞房花烛夜后夫妻缠绵缱绻,她又以大家闺秀的姿态奉劝纵情枕榻的丈夫以事业为重,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他一起回到荆州。这个举动却令孙权想用婚姻将刘备作为人质扣留吴国的计谋泡汤了。而为了骗孙尚香回来好让母亲吴国太同意出兵荆州,孙权以母亲病危的名义召回妹妹。而尚香回乡多时,她原以为刘备念在夫妻情深定然会香车宝马将她接回,谁知道他却对她不闻不问任她独在吴国忍受寂寞空闺。终于看透了自己的工具地位之后,孙尚香念于苍生战乱罹难,希望以自己同孙、刘两边的亲情关系,说服吴蜀停战还江东百姓一个安宁的和平环境,然而被扩张决斗、你死我活杀红了眼睛的英雄男人们哪里会将一个女人放在眼里,一场恶战再次葬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而断了所有念想的孙尚香只有江自尽了却残生。

范莎侠通过孙尚香的悲剧用女性意识反省了争斗血腥的男性哲学,从儿女情长出发,却隐含了一个宏大的价值立场,以小见大重新观照三国鼎立那段历史,所谓英雄辈出的年代其实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涂炭生灵,用血腥的手段互相算计来逞英雄。《东吴郡主》这个三国戏的新意还在于,范莎侠还关注个人与国家的矛盾、冲突,也就是个体人在集体文化中抉择的痛苦与无奈。至于有人从《东吴郡主》中读出了“合则双赢,分则双亡”这样的政治内涵,我则觉得纯属穿凿附会。

从平常的人性来看,孙尚香的选择一开始并没有超出一般女人的念想,她不过也是想嫁个有男子汉气概的好老公,然后跟他好好回家过日子。她娘家的兄弟与她老公勾心斗角,将她作为政治筹码她浑然不觉,她的母亲吴国太虽然一下子就看清刘备的居心,可她也支持她随他回荆州。她是他的妻能不随他走么?一直到她被兄长骗回娘家吴国,住了多时却不见刘备来接她回去,她与刘备的夫妻柔情是她寂寞的独居生活里的念想,她这才慢慢从忧郁的悲情中了悟自己作为女人如果不是政治工具其实不过是一无足轻重的虚无的物(其实男权文化语境中,女人最大的功能是作为生殖的传宗接代的工具,不过《东吴郡主》没有涉及孙与刘的子嗣问题)。而所谓孙尚香“暂抛个人荣辱得失,闯营吊灵谏夫”的“舍生取义”,究其实是一种朴素的人性观——本是一家人,相煎何太急?而且陪杀陪葬的,有多少苍生百姓无辜的生命呀!

从剧作中娇杏和孙尚香这两个女性人物身上,可以看出范莎侠自身的审美取向——她关注更多的是终极的价值比如理想、和平、良知、自尊、爱等尊贵的字眼,而明显忽视现实生存的世俗话语比如离婚、生殖等家庭伦理的话题。

范莎侠没有单一地将孙权和刘备塑造成脸谱化的大反派,而是让孙权和刘备诉说了男性追求雄图霸业时内心的苦衷。孙权将妹妹奉献出去作政治联姻,为与刘备宣战将妹妹诓回来,还因此将母后气死了,之后又想利用妹妹去与蜀国议和。他所有的心思几乎都绕不开“国”这个大概念。为了吴国的兴旺发达,他简直就是“六亲不认”,他对妹妹孙尚香和母亲吴国太一番“重大局”的说辞引发她们强烈的反驳:“你们若发兵攻打,孙刘必成仇,江南战乱又起,你们为的是哪家基业?顾的是哪家大局?”这个所谓的“国”的“大局”,不仅要拿亲情做代价,还要牺牲百姓苍生的利益,说到底,不过是满足他个人想要称王称霸的私欲,还有就是由百姓枯骨和更大的地域版图堆叠出来的虚假的“大国”概念。

从戏剧本身的情节来看,刘备与孙尚香是有深厚的夫妻情感的,他们两人新婚期间默契美满,即使十年分离,双方也一直将爱情深埋心中。而阻隔他们感情纽带的,就是“国”与“国”或者说是军事集团之间的争斗和纠葛。在孙尚香闯营谏夫时,刘备就向她倾诉道:“爱卿情义常思忆,刘备怎能忘妻房?奈何是卿向东吴我入蜀,国事阻隔两茫茫。”但是为了东吴杀死关羽的“兄弟情仇”,刘备被一片“报仇、报仇”的群众呼声所蛊惑,不得不拒绝孙尚香议和的要求,也拒绝了夫妻团圆和好的私人生活。

受国家这个集体文化的大概念的压迫,个体人不可能拥有美好的爱情和亲情。范莎侠的剧作用丰富的艺术形象对“大局”观念进行了质疑和否定——所谓大局,不该与人伦亲情相违背,更不该拿苍生百姓的性命当赌注!从而彰显了她作为知识分子的人本主义精神和对社会良知的自觉维护。

值得一提的还有范莎侠布局谋篇的能力。《葫芦庙》虽然取材古典名著《红楼梦》,却另辟鼷径,选取只起穿针引线作用的贾雨村作为剧中主要角色,将这个人物在原著中或明或暗出现的情节场面加以有机的集中浓缩,编织成首尾完整的一出戏。南方日报的张健人就说:原著中贾雨村罢官是因为历史上有劣迹;可《葫芦庙》则“反说”,改成他因为民伸冤,处理了几宗积案,百姓赠他“明镜高悬”匾,却遭权贵诬陷而罢官。这么一改,是为凸现这位知识分子的人性异化的历史环境。(《逆“戏说”潮流而上》,见“潮剧大观园”网站)我认为这样的布局显示了剧作家更加深刻的思索和批判精神。而《东吴郡主》结构则巧妙地隐含了《三国演义》卷首语中“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的意象,不仅使主题有本有源,还嵌入“渔翁”的形象起到交代剧情并自然过渡和承前启后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