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与超越

——与剧作家范莎侠对话录

张建渝

《东吴郡主》历经几次大修改。二、二稿时只写刘备与孙尚香逃回荆州,孙尚香的后半生没有触及,觉得没脱出前人窠臼。第二稿由潮州市潮剧团演出(与该团郭克贵合作),但第三稿也不算成熟。此后历经2003年的四稿、2004年的五稿至2005年9月的发表本,已是第六稿了。成本发表后我又在发表本和演出本之时进行调整,现在看到的算是第七稿了。我很希望往后的修改能提高能以此本为本。

张:三国时期群雄并起,割据、混战不断。俗语说:“三国无义战”,有的只是枭雄争霸,突显的是男性英雄时代。古典小说《三国演义》写的是老百姓耳熟能说的历史故事,桃园三结义、三顾茅庐、火烧赤璧,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中,无不凸显的是男性英雄形象。在这样一个男性英雄时代,所有的女性都是陪衬、更是配角,即使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貂蝉、大小乔,无一例外。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你?你为什么要挑选一个更少人熟悉、史料不多、小说《三国演义》中描写极少的女性形象孙尚香来做你的作品中的主角呢?你是否觉得这样可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创作时更能自由挥洒?

范:写这个戏的难度很大,因为前人写得太多太滥。
尽管这个故事在历史上已经被写得又多又滥,难度很大。但我还的戏还是有一定的突破,既不戏说,又比较符合中国人的传统思想,既有细节,又人情感。积累的过程很重要,不仅是读古典诗词而已。费了十多年心思,既读原著,又看评论,吃透了“三国”,人物早已胸中树起来了。
孙尚香这个人物历史上写得很多,如《和亲记》、《龙凤呈现祥》等,但传统戏侧重在编故事,在爱情上转圈,脂粉味太浓,但我写的是一个人的命运,尤其是一个女人的命运。孙夫人“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宏愿,有理想,有追求,起点高,很具贵族英雄气质。三个男性英雄时代,很独特地写了一个女性英雄的形象。这个思路与《三国演义》体现出来的历史感、张扬的正义和表现的英雄气质是相符合的。

张:写作中你是否有自己的基本原则或创作理念?
首先是创作态度。对于古典名著、对于有民族文化认同的历史,须以一种尊重和敬畏之心态来进行艺术创作,主题立意,要体现出原著的精神,又要有独到的视点和新意;人物塑造,要尊重民族文化的潜意识认同,又要有现代的审美价值;情节设置,不能借名著和历史人物之名随意虚构和胡编乱造。也就是说,要在尊重原著、弘扬传统文化精神中追求、提升创作价值。《东吴郡主》坚守在传统中开掘新意这种创作理念。

二、思想内容信其评价

张:传统戏剧中的“刘备招亲”刘备历来都是主角,这符合三国时期的政治现实。孙尚香是谁?她是否有理想、有抱负?作为一个女性,在那个时期是没有人关注的,她只要有“东吴郡主”的身份来巩固已得到的荆州根据地,以达到本了蜀是,三足鼎立的目的。因此《东吴郡主》以孙尚香为主角,其实就是颠覆了传统故事片中的英雄史观,以一个新我视角观照不为人关注的女性心灵空间,甚至以另一种历史史观观照过往的有中国特色进程。可以说,这就是《东吴郡主》的现代思考。

范:有一句俗话叫“忠于原著,高于原著”,“高于原著”且不敢奢求,对于古典名著和传统文化精神,“忠”却是不能缺失的。只有“忠”和“敬”,才能力求体现原著的精神,才有开掘和创造的“根底”,才能提升创作价值。《东吴郡主》开掘原著中孙尚香就具有的英雄气昂昂豪烈气,努力塑造一个性格鲜明、情感浓烈、襟怀宽广、有着强烈理想追求的古代女性优秀典范,并以孙尚香超越婚姻和生死的人生理想追求,体现原著蕴含的历史文化精神,张扬大节大义的民族精神品位,彰显闪耀着时代特色的、在现代仍不失其价值的精神美和人格美。

张:以孙尚香做戏里的主人公,是否因为你是一位女性,所以更关注女性的命运?或者还有其他 的考虑呢?

范:孙夫人被骗回东吴十年,小说基本没有写,我写《东吴郡主》时,就着力在这空白点上。这里面有很多想象的成份,但更主要的是要表现孙尚香这个人物的真实情感和鲜活形象,她既基本符合小说的思想,又能真实地演绎一个独特时代的独特女性形象。我觉得这个切入点选得很好。

张:情的描写是《东吴郡主》的亮点,我爱看,我相信观众也爱看。因此我非常欣赏你说的一句话:“有雅的分量,才能写俗的东西”写前人没有写的东西,并挖掘出新的思想内涵,令人深思,此乃大雅;敢把情写到足够份量,足够到观众看一次掉一次眼泪,此乃大俗。大雅与大俗如此和谐地统一在这出戏中,便成了一个雅俗共赏的好作品。

范:关注点在情,“情”是潮剧的传统,以情动人,没有情就没有戏。

三、关于剧中人物

在男性英雄时代,偏偏写了一些个女性的理想主义英雄。孙尚香从一开始就作为男性当权者的政治诱饵出现的。她的悲剧性就在这里。我觉得,你笔下的这个人物,在舞台上的艺术张力就在这里:她既贵为东吴郡主,但又无法控制自己命运;是一个理想英雄主义者,又是一个政治阴谋中的悲剧人物。

范:小说原著中关于孙尚香的英雄气质有一些描写,但历史上写孙尚香,最多就写其“节烈”,而对她不让须眉的英雄气质,胸怀天下的气度并没有去挖掘和表现,《东吴郡主》虽然写的是“既得美人又得荆州”的老故事,刘备的枭雄、孙权的亲和都表现得很好,但我的重点还是落在孙尚香的身上。

孙尚香形象的塑造直接关系着《东吴郡主》的主题立意。

《三国演义》中,对东吴郡主孙尚蚝的描写虽仅有寥寥几笔,但人物性格秉赋和人生轨迹基本勾勒清楚。小时候看《三国演义》,便对这位在闺中发现“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孙权之妹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在一些传统戏中,孙尚香的英雄气质和理想追求没有很好展现,还不如书中寥寥几笔。在今人的演绎中,也似是而非。《三国演义》中有一批优秀女性,虽出身、性格、经历不同,却都不同程度地具有忠君家国,敢作敢为,舍生取义的英雄气概,如为汉室除奸的歌妓貂禅、掷砚骂曹的徐庶老母、舍身取义的马貌之妻,还有节烈杀仇的孙权弟媳、勇于舍身的刘备前妻……在男权社会中,这些女性身上闪耀出来的时代这光与男性相比毫不逊色,这是原著的一个特色。这些出身于中下层的“女丈夫”尚且有特定历史年代的英雄豪气,何况出身于英雄贵族、性情刚烈、响亮地发出“非天下英雄不嫁”豪言的孙尚香?因此,写孙尚香就必须把握住人物的贵气、英气、豪气以及胸怀家国的大节大义,这是时代精神赋予孙尚蚝的特质。没爱个物质,就不是“三国”的巾帼豪烈孙尚香。

孙尚香“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婚姻追求,有着浓烈的时代特色。《东吴郡主》从原著这句最能体现孙尚香精神物质和性格特征的誓言中提取人物的思想精髓,奠定人物的性格基调:聪慧豪烈,敢作敢为,有政治秉赋,有强烈的理想追求。孙尚香从仰慕匡时济世的天下英雄到家国存亡之际的大节大义由此开掘延伸。孙尚香的投江,堪称“烈”:义烈、悲烈、豪烈,节烈。这是孙尚香之所以是孙尚香的独特的的精神品格,也是孙尚香人生追求的终极悲壮。

由于原著对孙尚香的描写留下很多空间,特别是投江前,身在东吴的孙尚香如何面对刘备的伐吴,原著没触及,这虽增加了创作的难度,但也提供了创作的空间。《东吴郡主。根据人物的精神气质和性格基调构设了“可能发生的事”,正面写了孙尚蚝受骗回吴后“思亲落泪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的情感折磨。下面写了孙尚香在国难家仇前面,端正地处理了作为吴女蜀妇的个人和家国、民众的关系,秉大义而闯营谏夫阻战;正面抒写了投江时的心路回顾。《东吴郡主》沿着孙尚香理想追求的生命轧迹铺设“情”路;洞房“追随夫君到百年”的一往深情、宫苑探怀的英雄豪情、辞别母的人伦至情、闯营谏夫的夫妻情、家国情、“祭夫也自祭,殉梦也殉郎”的终极悲情。

《东吴郡主》还加深了吴国太人物形象化的刻画。这是一个你襟开阔、阅历丰富的贵妇和慈母,她的政治秉赋和胸襟气度对孙尚香产生很大影响。“别母”这场戏中,吴国太在判断出孙尚香“今朝拜贺是生离别,夫妻相偕要奔远方”的情况下,却不说破,而借讲战国时赵太后疼爱女儿、却又不得不让女儿远嫁的故事寓示女儿,并教诲女儿“立世当为苍生念,留得美名千古传”。然后赠剑催其上路。这场戏,在开掘人伦至情中体现母女情愫相通。有吴国太对女儿闺中誓言的理解和支持,才有心照不宣的赠言赠剑,才有孙尚香“立世当为苍生念”人生宗旨的确立。孙尚香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吴国太这块“基石”。

四、关于导演、演员及其他

张:导演对这个戏的主题把握、人物把握是很准确的。当然,为了舞台的需要,导演对文学本子的增删是必然的。我非常仔细地翻阅对比了你的第六稿、发表本和演出本的不同,其增删、修改的地方是比较明显的。请你谈谈你的个人的意见。

范:去年10月潮剧院排演此戏,按导演的要求,进行增删,有得有失。
观众觉得场面大,有气魄,情节立得起很紧凑,节奏快。东吴郡主出场后观众都静下来了。
排优戏是导演的妙思,我也认真地写了这一段,格式上采用五言平韵,加两句四言。排优戏是两千年前的一种表演,安排在这里是作为戏中戏,很雅、很清新,也很容易懂。

张:孙尚香是戏中的第一主角,对演员的要求是比较高的,你对演员张怡凰的表演有何评价?

范:剧本中孙夫人别母是“骗母”,构思上很独特。主要用细节来表现。如:插花。表现的就是母女依恋的细腻感情,孙夫人母母亲插花时偷偷抹泪,母亲立即感觉得到解决了,并马上猜到女儿的心思,虽不说破,但给女儿说的一段故事却把母女二人的心灵相通细腻地表现出来。这才有孙尚香撕心裂肺般的哭别,这才有了国太母亲决绝般的赠剑。这段戏是最感人的。许多观众看到这里都流泪了。张怡凰的表演基本上达到期望。内心体验到点上,悲、哀、喜、乐表现得比较到位,应该说,这是张怡凰最出彩的表演之一。
音乐还可以再精雕细刻,如人物唱腔的设计还可以做得更好听一些。汉代以五言诗体为主(如《乐府》),又有点竹枝词味道,清闲易懂。

张:谢谢你!谢谢你为潮剧观众奉献一出精彩的古装大戏!从你的言谈中可以感受得到你对笔下人物的熟悉,也融进了许多情感,为此倾注了太多的心思,可以看得出你对戏剧的热爱!衷心祝愿你不断有新的好作品问世!

摘自《中国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