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器晚成,当了15年琴师之后才转行当编剧,该出手时就出手,一出手就屡获大奖;她梅开二度,凭借《东吴郡主》再次获得我国戏剧创作最高奖——中国戏剧奖·曹禺剧本奖;她孜孜不倦,相信“学问从来欺富贵,真文章在孤灯下”,严谨的治学态度令她在潮剧创作的路上信步前行——

范莎侠:写出不动声色的文采

苏伟钿 陈健 李敏

人物简介:范莎侠,广东潮阳人,曾任县剧团演奏员、文化馆创作干部,现为广东潮剧院编剧。主要剧作有:《葫芦庙》、《狄青出使》、《东吴郡主》、《忠义双夫人》、《洗马桥》等,剧作大都搬上舞台广泛演出并多次获省级以上奖项,其中,《葫芦庙》获2000年中国曹禺戏剧奖·剧本奖、第七届中国戏剧节优秀编剧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艺奖;《东吴郡主》获第九届广东省艺术节编剧一等奖、首届中国戏剧奖·曹禺剧本奖。

创作感言

何谓戏剧精神?就是既能感动观众,又能引人积极向上的精神,观演双方,精神互动,这就是剧本创作的精髓。

当看到一些影视戏剧借名著和历史人物之名而不负责任地胡编戏说,甚至对已形成民族文化认同的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也胡改乱造时,我真的感到痛心、忧心又不安。

通俗不等于粗俗。“广场戏”对成本的要求更高——因为简陋,所以更要以情感人。

观众和读者认识剧作者,是“先是作品后是人”,而对于剧作者却是“先是人后才是作品”。我已经写了很多历史题材,接下来想要写一部反映潮汕人文精神的现代戏,以地方题材为主。这也是一种挑战。

敲了15年扬琴 半路出家搞潮剧编剧

记者:首先恭喜您再次获得曹禺剧本奖。5年之间,两获大奖,这在省内实属罕见,堪称是创作能手。当一个潮剧剧作家是您从小的愿望么?

范莎侠:我是一个好强、不服输的人。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萌发了不能虚度人生、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出个样儿来的志向。我是在潮阳农村长大的,父母都是教师,受他们的影响,我很小就非常喜欢文学,特别是喜欢古典诗词,虽然有些看不懂,但对那些意韵深长的诗句非常着迷,尤其是喜爱李清照的作品。除此之外,我对其他的文史知识、医学、地理等方面知识也都喜爱有加。我特别喜欢看那些缠绵、儿女情长的小说,这也许对我后来的写作风格有一定影响吧。

十七、八岁的我就开始学扬琴了,十九岁去考星海音乐学院,连续两年都考上了,但当时却因为历史原因,两次都落榜了。大学上不了,我就去了潮阳文艺宣传队,后来合并到潮阳潮剧团。我敲扬琴敲了整整15年,是剧团做得最久的女琴手了。

当琴师久了,接触的剧本多了,看戏看出了门道就萌发了自己写剧本的念头。1993年,我调入潮阳文化馆,负责音乐组,还兼戏剧创作。也就是那时写了第一个剧本《恩仇南宁州》,主题就是弘扬民族大义的。没想到送市一年一度的业余文艺创作评选,竞得了一等奖。看到剧本7天后,广东潮剧院就决定要排这个戏,到现在已连续演10年了,潮汕各乡村都几乎要演遍了。后来连续4年,我的4部作品都获得省级创作奖项。因为种种原因是“半路出家”搞潮剧编剧的,很多专家和领导都不知道“范莎侠”这个人是从哪跑出来的。

进修“充电”激发了创作灵感

记者:“半路出家”就获奖,对你是不是意外的惊喜?这是否也激发你在潮剧剧本的创作路上,继续向前,且一发不可收?

范:是啊。那是1996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写《葫芦庙》了,写到一半,觉得按自己的水平没法驾驭这样的题材了:是像其他人那样只着重写官场呢,还是把主题往深度挖掘?我自己都很困惑。后来就暂且放下,去读中国艺术研究院首届编剧进修班,老师的传授、同学间的交流,启发很大。3个月回来之后继续写,这时我已经跳出官场描写,转而对人性的巧妙描写,提示主人公对人生的拼搏、对人生价值取向的思考等,其实也就是超出了以往许多戏不能触及的东西。1997年,我到上海戏剧学院读高级编剧研修放,那时已经开始写《东吴郡主》了。

文化修养对剧作者非常重要

记者:大学梦未能圆,但两次进修的是不是也是你人生难得的机会?这对你的创作有何帮助?

范:我非常看重这两次难得的进修机会。我觉得加强自身的文化修养对一个剧作者来说非常重要对主旨的把握,对题材的驾驭,都要求自身有一定的能力。写出来的剧本既要体现文学价值,又要带来思想启发,同时清寒要有舞台性,能感人,剧作者没有一定的功底,是没法做到的。都说剧本难出精品,其实就是剧作者自己的文化底蕴不够,自身的条件限制了笔下的作品。

突破潮剧传统戏禁锢《东吴郡主》六易其稿

记者:前不久在广州的颁奖典礼上,《剧本》杂志社社长、副主编,也是本届曹禺剧本奖评委之一的杨雪英女士给予《东吴郡主》非常高评价,认为“获奖在意料之中”,并把《东吴郡主》获得得评委青睐的原因总结为“跳出传统戏曲描写孙尚香的套路,在传承中突出新意,人物感情层次丰富”。您创作《东吴郡主》有什么体会?

范:《东吴郡主》取材于《三国演义》。三国故事是全国性题材,各个剧种都上演过,但都写“老”了。老题材要写到让人耳目一新又让人感觉这实实在在是三国戏,很难。特别是潮剧传统戏如何更好地体现《三国演义》的思想,体现人物的思想追求,另外,潮剧由于武功的关系,很难演好三国戏。《东吴郡主》六易其稿,最终得到启发:只有大明突破潮剧传统戏的禁锢,即扬人物塑造的长,避人物武打的短,才能体现成熟的剧种,写出一部有情、感人的三国戏,体现原著精神的。

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我对“非天下英雄不嫁”的权之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传统戏没能很好地体现这位郡主的精神特质。《东吴郡主》着生人物的理想追求,,演绎了特定历史时期一位极富时代精神的优秀女性豪壮的悲剧命运。孙尚香誓嫁天下英雄的婚姻期许、谏夫阻战的大节大义以及殉夫的投江,是悲壮的人生理想追求,是一曲理想英雄主义的悲歌。孙尚香身上闪耀着时代之光,闪耀着光照千古的人格美和道义美,体现民族的文化精神品格,这也是创作此戏的思想追求。这种追求,根在原著,不求出奇,不敢胡编,用现代的视点透视故事,在传统中开掘新意。

成功的人物塑造是《东吴郡主》获奖主要原因

记者:回想起《东吴郡主》的整个创作过程,你觉得成稿之后与你下笔之前设想的有没有区别?这个剧本获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范:完全是天壤之别,现在回过头去看第一稿,觉得非常可笑。《东吴郡主》的创作过程非常艰辛。我还在当琴师的时候,就已经萌发要写孙尚香的念头,从2000年开始正式动笔,到2005年发表在《剧本》杂志上,期间六易其稿,每一次都是“大动作”。孙尚香的人物形象和整出戏的思想内涵也就是在这一次次的修改中不断提炼升华的。

《东吴郡主》写到第五稿时导演开始介入。广东潮剧为了打造精品剧目,特地请来了全国著名导演谢平安、上海戏曲学院教授涂玲慧为《东吴郡主》担任导演,对我帮助很大,从剧本结构到情节安排,都给了我非常多的建议我十分感谢他们。应该说,这部戏的人物塑造是成功的,它体现了英雄的特质,体现了原著的精神,同时也彰显了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品德,这也是能获奖的主要原因。

孙尚香形象具有道义美、思想美、人格美

记者:有评论家认为,孙尚香形象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原因在于剧作者对孙尚香心路历程提示的深刻和细腻。而且认为《东吴郡主》将会以其浓厚的思想蕴含和鲜明浓烈的人物形象在中国戏曲领域体现她的价值。孙尚香的性格是怎么一步步发展的?您对哪几场比较满意?

范:孙尚香形象的性格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婚姻憧憬阶段”,主要表现她对壮美婚姻的追求;第二阶段是被长兄孙权骗回东吴,还对刘备怀着深切的期待;第三阶段是“刘备伐吴”战役阶段,是孙尚香性格风骨极大升华的关键时期。在这个时期,孙尚香表现出了最光辉的道义美、思想美、人格美,是一个具有浓烈的特定时代特色的巾帼英雄。我个人觉得最满意的是第二场戏。表现大节大义的第场,还有随后的第四、第六场也比较满意。不过其中也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戏剧本来就是“遗憾的艺术”嘛!

《葫芦庙》体现人生的价值追求

记者:这次已经是您第二次获得曹禺剧本奖了,之前创作的《葫芦庙》获得了2000年中国曹禺艰剧本奖。《葫芦庙》的创作主要成功在哪呢?

范:《葫芦庙》取材于《红楼梦》。当时创作此戏是有感于诸多“红楼戏”对原著精神底蕴开掘不深。《葫芦庙》努力接近原著的精神,剧本以四大家族的荣辱兴衰为社会背景,以贾雨村在宦海中拼搏沉浮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为情节主线,体现人生的价值追求,揭示一种社会趋势,引发人们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

《葫芦庙》演出后,有评论认为该剧本体现了《红楼梦》精神;有领导认为这戏揭露了官场的腐败和黑暗,对当前反腐但是廉有教育意义;有人说这戏有道家思想,也有人认为结局是“空”,看到的是“禅”。我想,这至少也体现出原著思想的多义吧。

题材选取是出自对弘扬传统文化的一种责任感

记者:《三国演义》和《红楼梦》都是行内公认非常难写的题材,为什么选这样两个难写的题材下手?

范:选取这两个很难的题材下手,是因为有一种责任心和忧患意识。当看到一些影视戏剧借名著和历史人物之名而不负责任地胡编乱说,甚至对已形成民族文化认同的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也胡改乱造时,我真的感到痛心、忧心又不安。再这么糟蹋下支,后代还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遗产?我觉得我们应该继承和彰显国宝名著的文化精神,不能愧对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所以努力创作这两出取材于名著的戏。庆幸的是,艰辛的创作得到了公认和肯定。

好的剧本一定要体现戏剧精神

记者:曹禺剧本奖是我国唯一的国家级戏剧创作大奖,代表着中国戏剧剧本创作的最高水平。我国能获此项殊荣的剧作家少数极少,能两次获此项殊荣的剧作家更是寥寥无几。您觉得自己成功的原因是什么?什么样的剧本才是好剧本?

范:要当一个成功的剧作家,就要当“生活的有心人”,平时就要注重积累素材,遇到精华不应随便糟蹋,要努力出精品。要写好潮剧不容易,尤其是古代题材,不仅要研透历史的精神,塑造的人物还要丰满,有立体感,采用的表达方式既要记观众能看明白,还要符合中国传统的含蓄。剧本要写出那种“不动声色的文采”,对剧作者自身的要求很高。我觉得什么都可以“打造”,唯独剧本不行。不感人就是不感人,观众自有评判,掺不得一点假。

好的剧本一定要弘扬优秀的民族精神,一定要体现戏剧精神。何谓戏剧精神?就是既能感动观众,又能引人积极向上的精神,观演双方,精神互动,这是剧本创作的精髓。这样的戏既能获奖,又能感动观众,使观众在其中得到精神享受。这也是一般剧作家不能顾及的,们们只是把故事编“圆”而已。

只要是好戏还是受欢迎的

记者:当前,潮剧的生存环境十分艰难,受观众求捧的程度远远不如过去那个年代。有人说传统戏曲是“黄昏艺术”,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范:我在县剧团当守15年的演奏员,十分清楚老百姓需要好戏,特别是富有传统精神的好戏。这些年我写了一些剧目,大都搬上舞台长演盛演。比如2003年整理的一个传统剧目《忠烈双娇》,两年来就演了200多场,只要是好戏,还是受到观众欢迎的。

传统戏剧的生存环境问题,目前已经引起了各方面的广泛关注,不过我认为,对一些戏剧本身造成的影响和破坏,更应该引起注意。比如,现在观众的文化水平和审美需求在提升,而大多数剧目的文化质量却在下降,戏不感人就说观众不受看戏;有的剧目质量欠佳,观众骂声一片,却自封为“优秀剧目”;还有的缺乏厚实的继承、脱离戏曲精神的破坏性的“改革”……这些戏曲自身的破坏摧残比社会大环境的影响更要命。如果说戏曲是“黄昏艺术”,必将走向消亡,那就让她美丽诉死去,不要把她糟蹋得不成样子之后说她不适应新时代。

“广场戏”对剧本的要求更高

记者:剧本,就是一剧之本。现在写剧本的人越来越少,而对剧本的要求又是越来越高,您是怎么看的?

范:现在剧本承载的负荷比过去任何年代都重。过去不少演技高超的艺人,虽然没有表演艺术家的称号,但他们浑身是艺,程式到家,一出台就为剧本增色。很一般的剧本以过舞台表演的再创造,能让人百看不厌,传统的折子戏就有种效果。戏曲毕竟是表演艺术。而现在是戏演人,戏带人。看戏评戏主要是评剧本,成败皆在剧本。一剧之本真有点不堪重负了。严酷的现实是,剧本越来越难写。现在有不少“广场戏”,都是到农村演出。但“广场戏”对剧本的要求更高——因为简陋,所以更要以情感人。通俗不等于粗俗。

我愿带着忧患意识和殉道精神一下写下去

记者:看得出,您是一位很有事业心和追求的人,作为一个潮剧剧作者,您接下来想写一个什么的作品?

范:观众和读者认识剧作者,是“先作品后是人”,而对于剧作者却是“先是人后才是作品”。我已经写了很多历史题材了,接下来想要写一部反映潮汕人文精神的现代戏,以地方题材为主。写潮剧的现代戏不容易,不少潮剧的地方题材都写“死”,不能深刻地提示人性深层次的东西。我想,这对我也是一种挑战。

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雅俗共赏”。戏剧应该是不媚俗也不媚政,这样才能跨越时空,保持艺术生命力。可以说《东吴郡主》中的孙尚香和《葫芦庙》中的娇杏,这两个人物也代表了我自己对人生的追求。我愿带着忧患意识和殉道精神一直写下去。

摘自《汕头日报》2006/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