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细——管善裕舞美印象
谢成功
广东潮剧院名誉院长管善裕,从事舞美设计工作近40年,他的舞美作品为什么最能体现潮汕地方色彩和潮剧艺术的特色,受到海内外广大观众的好评和舞美界同行的赞许?答案自然可以找出多种原因,而我认为最主要的是管善裕抓住了潮汕人及其对潮剧艺术最基本的审美价值取向,具体说来,即“精细”二字。下面谈三个“精细”。
精耕细作。潮汕地区由于人多田少,为获得更多的收获,潮汕农民就在耕作上下苦功夫,把田地侍弄得非常规整,对庄稼精心细致地护理,恐怕没有一个地方对耕耘劳作像潮汕人那样费心思、花力气的。比如耘田,就我所见,在江浙用铁耙耘的,在广东有的地方用脚耘的,而潮汕是用手耘的,跪着用双手松土除草,自然不会损伤一株禾苗。多么精细,多么艰辛,看了潮汕人的耘田对“粒粒皆辛苦”有了更真实的体会。在这里,我并非提倡原始的劳作方式,否定使用劳动工具,而是赞美潮汕人精耕细作的精神。他们种田像绣花一般地细心、精致,因而潮汕田园风光分外美丽,赏心悦目。再说生活上,如大家都知道的潮汕功夫茶,其器皿和操作的精细程度也是令人惊叹的。斯文的上海人爱独自捧着一把小茶壶喝茶,而可供多人喝的功夫茶的茶壶比它还小,沏茶有九道十道程序,就不细说它了。从生产到生活,潮汕人是崇尚和追求“精细”二字的,那么艺术呢?
戏剧艺术是反映自然、表现人生的。潮剧及其舞台美术,要真实地反映自然表现人生,就得体现“精细”这一审美取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可以说,一方水土养一方艺术,有什么样的水土就有什么样的艺术。再好的艺术一旦离开养育它的水土就难以存活,就是本地剧种,若是脱离和背弃养育它的水土,不能适应和满足这一方人的审美价值取向,同样是要枯萎凋谢的。潮剧以这一方水土赋予它的“精细”为取向,优美抒情,唱做功夫细腻精巧,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改革创新,在艺术上更为“精细”,精益求精,所以,至今仍被海内外广大观众认同和喜爱。潮剧的舞美也同样如此,举管善裕为例是很有研讨意义的,他故乡江苏无锡,靠近苏州,吴越文化发轫于此。他大学毕业之后,来到的潮汕,自古有“海滨邹鲁”之誉,且这两地人口稠密美女多,审美品位都是较高的。由于受苏、潮传统文化的熏陶,使他从事潮剧舞美工作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对如何体现潮汕人的审美价值取向,他自然心领神会,游刃有余。纵观他70多台的舞美设计作品,无论侧重写意性或侧重写实性,都始终不渝地在“精细”上狠下功夫,故佳作精品迭出,受到观众的好评,舞美界也赞许他的设计具有“抒情、优美、工整、典雅”的风格。
从总体上说,我认为,浅耕粗作不是潮汕人的作为,粗犷不是潮汕人的性格,粗鲁粗率粗疏粗俗也不会是潮汕人的态度,简而言之,潮汕人不属于粗线条的人。试想,他们把田园都打扮得那么精致美丽,如果潮剧的舞台美术粗放粗糙,挂几块破烂麻袋片作为布景,我相信他们是会排斥和拒绝的。只有把舞台这块丈方之地,比他们的田园风光描绘得更精致更美丽,才符合他们的审美要求和欣赏习惯,而管善裕正是这样追求的。顺便说几句题外话。潮汕人的精细,表现在多方面,如刻印的剧本、演出打的字幕,我认为潮汕地区的最工整、最规范、最美观,潮剧院如此,市县剧团也如此,什么都讲究认真,决不马虎从事,这就是潮汕人的本性。60年代中南戏剧会演时,陶铸同志提出书法艺术上舞台,他的意思是要把字幕搞得美观。我奉省府秘书长之命,请广东最著名的书法家麦华三老先生写字幕,那是盛夏大热天,麦老赤着膊挥汗写字,可他试写几次都不适用,因书法家用惯宣纸写大字,改用胶片写蝇头小楷就为难了。但我认为陶铸同志美化字幕的倡议很好,应把字幕作为舞台美术的一个组成部分,现在电脑普及,美化字幕更有条件了。
精雕细镂。它与精耕细作的意义相同,都是用来赞美人们的劳动态度的,只是形容的对象不同。上面举了男人在田间劳作的例子来说明,现举一个女人从事生产的例子来说,也是大家知道的。潮汕的抽纱名闻天下,用抽纱方法制成的日用工艺品畅销海内外,侨胞回乡都会买点抽纱带回去,潮剧表演团体出访海外也常带它作为礼品馈赠乡亲。用精雕细镂来形容抽纱这门工艺是很恰切的,而用来形容管善裕的舞美设计作品也同样是很恰当的。当然,这里所说的精雕细镂,不仅仅指其舞美工艺的制作上,而是指舞美设计的整个过程、每个环节,从舞美艺术的整体构思直到布景上的种种点缀,说的是管善裕在丈方舞台上的创造精神和创作态度。
我认为,舞台设计是最受限制的一种艺术。时间是剧本规定了的,古代近代、现代当代、春夏秋冬、昼夜晨昏等等;地点是剧本规定了的,中国外国、城市乡村、车站码头、室内室外等等;还有舞台氛围,诸如时代背景、周围环境、悲喜苦乐、风雨雷电等等,也是剧本规定了的。舞美设计不仅要按照一度创作的规定,在二度创作时,还得听取导演对舞美的要求,可以说,舞美设计比“命题作文”受的限制还多。然而,限制再多,对有造诣的舞美设计家来说,这块有限的舞台正是他大显身手、精雕细镂的用武之地。管善裕的舞美设计不是被动地仅仅完成命题规定的任务,而是通过他的舞美创作能动地去体现潮汕地方文化和潮剧地方剧种的特色与剧中人物形象的性格特征和精神风貌,除了为演员提供与剧情相应的表演场景外,还起到烘托陪衬人物和升华题旨意蕴的作用。
不妨信手举个例来说。如潮剧《岳银瓶》“问父”一场的舞美设计:天幕一片黑色,舞台正中的风波亭前民族忠魂岳飞傲然屹立,身穿一袭白袍,束发昂首,舞台左右矗立着三两株树干被风霜雨雪剥蚀得只见“傲骨”的大树,青幽幽的光束斜照舞台,加上周围具有典型性的景物的陪衬和反差强烈的色彩的烘托,岳飞这一个流芳百世的忠魂形象便显得十分鲜明、突出,给人以深刻难忘的印象。风波亭在杭州(古称临安)妇孺皆知,谁不知道因朝廷昏庸黑暗致使一生清白的岳飞遭莫须有罪名被害,舞台以黑白二色的对比和反衬,揭示了这历史沉冤。而这几株傲骨嶙峋的大树,使我想起杭州岳王庙(即岳坟)陈列的几块“精忠柏”断片,想来它是经受过战火洗礼而残存下来的,烧不死,砸不烂,似铮铮铁骨,过往游客对它心怀敬意驻足凝视。舞美设计家把这几块断片的形状化成了舞台上的参天大树,岳飞身立其间,那伸展曳地的长袍覆盖地面,使人物造型与坚韧挺拔的树干浑然一体,寓意着岳飞的“精忠”精神和风骨。好戏总是令人难忘的,好的布景同样是令人难忘的。戏演完之后,尽管卸装拆台,但剧中那生动感人的人物形象会长久地保留在观众的脑海里,而这人物形象,凭我个人的经验,总是连同这个人物所生活的场景一起记住的,如《梁祝》男女主人公的“十八相送”和“化蝶”,《红楼梦》黛玉“葬花”和“焚稿”等等,都是连人带景留存在脑海里,一旦想起这些戏来,就会浮现他们彼时彼地的衣着打扮的模样和所处的景物氛围,绝不会是一片空白没有景物陪衬的孤零零的人,而是有景有色的人物画。去年我重游岳坟,见到依然陈列在那里的精忠柏断片时,《岳银瓶》“问父”这场景又在我脑海里闪现。可见,好的舞美作品,尽管演过之后拆台卸景不存在舞台上了,但在观众的记忆里却久久地保留着,卸不去,拆不掉。
在这里论述管善裕的“精细”,不仅是指创作手法,而主要是指他的美学理想和创作精神的追求。提到“细”,往往让人理解为细小细致,细大不捐,面面俱到,小气而不大器,甚至与匠气相联系,所以,在艺术创作上是忌“细”的。然而,管善裕所追求的“精细”,诚如徐悲鸿大师所说的“尽精微,致广大”,在艺术上追求博大精深。如对剧本主题意蕴的揭示尽量精确,构架景物尽量精练,制作布景道具尽量精当;追求“精细”,艺术上才有可能达到精深、精湛、精美,自然亦可理解为“精品意识”。总之,“精细”的目的是“致广大”,是追求艺术上的大器。如上述《岳银瓶》“问父”的场景设计就追求大气势,精忠柏的制作很细致,近乎工笔勾勒,但几株树在构图上造成一种顶天立地的大气派。又如《张春郎削发》第一场的青云寺和《终南魂》第七场莲花峰的设计,都追求一种雄伟的气势。用管善裕自己的话说:“我追求‘精细’的落脚点是在‘大’字上,‘美’字上。”
精打细算。这个小标题似与谈舞美无关,拙文有硬凑三个“精细”之嫌。但我认为在戏剧面对消费市场的今天说说这题目,也许不无意义。
排演一个戏,大概舞美制作在所耗的经费中占的份额最大。同是一个好戏由同样的演员来演,是经费投入大、舞美制作讲究、票价高还是经费投入少、舞美制作经济、票价低能吸引更多观众呢?回答恐怕不那么简单。戏剧市场毕竟跟一般的商品市场不同,不想看戏的票价再便宜也不会掏钱,想看戏的票价再高也乐意买票。但票太贵了,许多想看戏的人也只能望而却步。又因各地经济条件和消费热点不一样,所以不能笼统地一句话来回答。据说,最近有个剧团排一个古装戏舞美制作花掉500万元,票房甚佳,几天就收回投资。但能有经济实力和有办法筹集到巨资而搞大制作的剧团毕竟是少数。舞美搞得五光十色富丽堂皇,必然增大成本,弄得好的由消费者承担去了,而弄得不好的则由剧团自负亏损,更陷困境。还有,舞美大制作不便于剧团上山下乡为基层演出,而到目前为止,潮剧观众主要在广大农村,剧团三天两头转点赶场,绝少在设备齐全的大剧场演出,更多的是临时搭台演广场戏,布景道具制作要求精巧,可折可叠,随身携带,灵活方便。所以,在保证艺术质量前提下,舞美制作能做到水平高、花钱少,又能适应各种场地演出的需要,才是优秀的舞美设计家。
写到这里,又想起一个例子,也是潮汕的。南方人大概没有人不尝过“九制陈皮”的吧,现在北方人也对它感兴趣了。一块被丢弃的桔子皮,到了潮汕人手里,化废为宝。据“陈皮大王”说,他是“将苏式陈皮与潮式凉果的制作融为一体”,经无数次试验,才研制出具有独特风味的九制陈皮,成为旅游家居的消闲食品。一种经济的小食品风靡了大市场,为厂家创造了巨大财富。此例说明潮汕人多么精明。在舞美制作的投入,从300万到500万,甚至花费更大数字的今天,管善裕也学会了潮汕人的精明,广东潮剧院最近新排的潮剧《葫芦庙》,就是他担任舞美设计的,在艺术上精雕细镂,在经费上精打细算,这一台同样获得好评的舞美的制作费,说来恐怕有人会不相信,只花三四万块钱。我想,管善裕成功的奥秘与陈皮大王一样,是把苏式与潮式两种优势融为一体,体现在他的舞美设计上了。因此成为舞美界优质高产的佼佼者!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文认为潮汕人崇尚精细,并不意味其他地方的人就不精细了,也不意味潮汕人一概排斥粗犷了。文艺创作上的粗犷豪放与精细婉约,不是对立的,只要文艺欣赏上不偏食,大江东去和小桥流水都是美的。然而,由于地域和人们个性的不同造成审美价值取向的差异却是客观存在的。知名演员濮存昕说他自己:我骨子里是北方人。就像到了苏州,我不爱玩园林,顶多看看虎丘;到了杭州也只看一眼西湖就走。(见《羊城晚报》2000年1月31日)谁也不会说濮存昕不懂得欣赏园林艺术和西湖美景,只能说他这个北方人的审美取向与南方人有所差异。由此可见,倘若潮剧的舞台美术,不适应不满足潮汕人的审美取向,即使设计得再好也不会被认可的。随着科技的发展,声光电色将会极大地提高舞美的表现力,而对于潮剧舞美来说,将应更精细更精美,更具有艺术魅力,才能满足潮剧观众审美取向上新的要求。
摘自《广东艺术》